邱婷婷
重讀舊作,心境竟如春日般輕鬆。這並非對過往的簡單釋懷,而是一種深刻的印證:當文字承載著「道」的初衷,其迴響首先滋養的,是創作者自身。這恰如向空谷發出一聲清亮的呼喚,最先清晰聽到的,正是自己的聲音。善意,終究是一場自我成全的修行。
我們常以為,文字是寫給世界的信箋,卻忘了它首先是自己靈魂的鏡子。王陽明曾言:「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當懷著「以文載道」的虔誠去構思,如同匠人精心雕琢車輪,即便無人問津,那份專注與誠意本身,已讓靈魂得以安放。這便是創作的定律:你向世界投射什麼,世界便以何種方式將你包裹。正如《聖經》中所說:「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善意地對待所有相遇,並非出於功利的算計,而是因為「吉人自有天相」──那份源自內心的澄澈,本身就是最堅固的護身符。
然而,這世間的智慧,並非僅存於書齋。它更在地鐵的搖晃中,在蒙田隨筆的字裏行間,在對人性幽微的洞察裏。蒙田曾嘆:「人類最聰明的地方,在於知道自己愚蠢。」有些自詡聰明者,常因輸給「愚笨」而心生嫉恨,他們不敢親手作惡,卻精於假借他手。他們從他人的「友善」中捕捉弱點,將「穿小鞋」視為智謀的勝利,在別人的麻煩裏尋找快感。面對此等行徑,天真者或許會受傷,但真正的智慧,是在吃虧後依然不動聲色。慎言謹行,不留把柄,並非怯懦,而是對人性的清醒認知。鎮靜,是解除精神煩惱的唯一法門。吃一塹,長一智,天真的本性應留給孩童與山川,而非人世的溝壑。
與之相對的,是另一種生命形態。他們天生不諳嫉妒,胸懷坦蕩,能為他人的成就由衷喝彩。這種樂天與自信,源於對生命價值的深刻理解──一切美好皆來之不易。在他們眼中,真誠與偽善,終將在時間的河流中涇渭分明。因此,不必急於向世界傾訴,沉默、包容與忍耐,才是最高級的生存藝術。金錢可以買來虛名與短暫的歡愉,卻買不來「真」。那由人性本善相互感化而生的「真」,才是持久力量的源泉,是智慧與成功的根本基石。

這份對「真」的體悟,在山林間尤為清晰。當春天的尾巴即將溜走,走進濃綠的郊野,喜鵲的脆鳴是自然的禮讚。然而,總有人無法靜心感受這份寧靜,她們在美景中喋喋不休,甚至對著大山嘶吼,企圖用喧囂排解內心的淤塞。殊不知,無論向大山喊出什麼,第一聲迴響都落入自己的耳中。心境不寧,觀念混沌,即便身處自然,得到的也只是更深的堵塞。真正的「大音希聲」,是心境的澄明。心累,莫過於被不悅的人事糾纏,即便風景如畫,也無法釋懷。
更值得警惕的,是將壓力轉嫁給最親近的人。有些人,在外戰戰兢兢,回家卻對家人惡語相向,讓家庭淪為精神的牢籠,給孩子留下終生的陰影。還有些人,借煙酒賭博或搬弄是非來麻痹自己,他們不敢正視自身的殘缺,便將目光投向他人的缺點。更甚者,心懷鬼胎,惡人先告狀,變本加厲地傷害他人。對於正直者而言,遠離此類「是非人」,是保全自身寧靜的必要選擇。古人云「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明智的聽者,早已洞悉其人格的狹隘與鄙劣。
因此,真正的智者,若非為了維護根本利益,即便要言說,也只會點到即止。他們不會將他人的惡行全盤托出,而且天下沒有善良到不保護自己的人。除非是自暴自棄或過於天真,否則,被逼急的兔子也會咬人。而對於那些曾傷害過自己的人,智者更傾向於談論其優點。這並非虛偽,而是為了避免禍從口出,更是為了讓自己活得坦然平靜。他們胸懷開闊,不願記恨,是真正活在寧靜中的人。
最終,一切都將回歸自身。你對世界的態度,你對他人的言行,都像投向空谷的聲音,最終的迴響,都由你自己聆聽。善意地對待一切,不僅是對他人的慈悲,更是對自己的救贖。因為,最先聽到的,永遠是你自己的聲音。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邱婷婷簡介:筆名靜婷,現旅居香港。一九九一年長篇小說《殘夢》,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向全國徵訂,正式出版向全國發行。《殘夢》榮獲椰風文藝獎。一九九四年初移居香港,任職香港新聞界。一九九七年底始至二〇一七年亦文亦商。二〇〇三年中短篇小說集《夢江南》由中國作家出版社出版,二〇一一年散文集《大海的恩賜》由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出版。二〇一八年長篇小說《甦生》由海峽文藝出版社出版,《甦生》榮獲泉州文學獎。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香港作家聯會永久會員。長篇小說《殘夢》、中篇小說《岑太太》曾在菲律賓《世界日報》文藝副刊連載。小說、散文、隨筆等文學作品常見於海內外報刊,部分文章被選入幾十部選集及被報刊轉載,並獲得多個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