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喻
親愛的爸爸:
你一向甚少打電話給我,昨天突然收到你的電話,心裏一慌,擔心家裏有事。幸好,你只是說上星期生病所以沒有接我的電話,感冒已清,一切安好,最後囑咐我復活節要上教堂。就這樣,便匆匆掛線,我來不及反應,問:你知道此刻我在哪兒嗎?
我在倫敦普樂山(Pleasant Mount)的郵政博物館。為什麼我在那兒?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我對郵局、郵票和書信有偏好,而我也知道你同樣對郵票和明信片有偏好。每次我出外公幹或旅遊,你總說不用買手信,寄一張明信片回家便可。別小看這差使,近年要在高科技的南韓找一張明信片和一間郵局是何等困難,還記得書店的職員問我:「現在還有人寄明信片嗎?」而在德國寄明信片必須清楚說明要用郵票,不然只會收到一個黑白打印郵費的標貼。聽聞德國政府還推出了「電子郵票」,在網上付上郵資後就可自行把電腦隨機編配的郵票編號寫在信封或明信片上。尤記得在臺北郵政博物館看到「郵票是國家的名片」這句子,想不到在這人工智慧的年代,堂堂一國的名片,只用一堆數字隨機代表了事。在高科技、高效率掛帥的今天,我在這倫敦的博物館選了一張七十年代設計的海報明信片給你,那時英國剛實行全國郵政區編號計劃,海報旨在提醒市民:日後寄信緊記要寫下收信人和自己地址的郵政編號。

一九七六年,你在英國唸書,我們五個孩子跟媽媽在香港。我剛上小一,會跟三個哥哥在同一郵簡上寫信給你。近日,媽媽整理舊日的書信,竟找到我們寄給你的郵簡。那淺淺天藍色,已付了郵資的信簡,表作信封,裏作信紙,一開三摺,還可在第三摺紙的背面書寫。經年月沖洗,郵簡已褪色,更見輕盈單薄,卻載滿了我們稚嫩但凝重的心事。想不到只是一個小二學生的三哥,居然會把家中各人的善行惡行報告給你。看著各人舊日的筆跡和「小報告」,只覺啼笑皆非。原來這些郵簡除了要飛越蔚藍的天空,跨越南中國海、阿拉伯海、紅海、地中海和大西洋,還得在抵達英國倫敦後,鑽進地下七十呎,由一九二七年建成的郵遞小火車(Mail Rail),由西向東跑六點五英里送到倫敦主要區域。

香港郵政已不再發行郵簡,而英國郵遞小火車亦在二〇〇三年,因郵政私有化和大改革而停運。我在博物館坐上這改裝的小火車,聽著錄音廣播了解舊日的歷史,不禁想起妹妹小時常問可否把她當郵包寄給你,現在我竟可坐在昔日運送過無數郵件給你的小火車上。它塗上了一身英國郵政獨有的椒紅色,咔嚓咔嚓進入幽暗狹窄的隧道。火車走過一會,轉了一彎,突然停下,四圍頓時變得漆黑一片,「轟隆」一聲,轟天震地似的,心也噗通噗通地跳,錄音廣播才叫大家放心,那只是模仿二戰期間普樂山郵局遭到德國空襲的情景。當時兩名郵政人員喪生,四十三人受傷,隧道水浸,小火車停運,幸好經一天搶救後便恢復運作。

二戰期間除了要確保地底郵遞小火車能如常運作,地上也展開了一場民間組成的郵政搶救大行動。領頭人是一名快退休的郵差Frederick Gurr。他的隊伍在一九四〇年成立,專門拯救在倫敦遭空襲的郵局和郵筒中的信件,匯款和各種補給,致力令郵遞服務不會被延誤多於四十八小時。Aldersgate街的郵局在一九四一年慘遭空襲,他們就拯救了四萬多英鎊的郵票、鈔票和外幣。
除了這些可見的物質財富外,戰時信件更是無比珍貴。不少前線軍人跟家人、戀人每天通訊,政府也深深明白家書對士氣何等重要。早在一戰期間,英國政府在攝政公園(Regent’s Park)就劃出五公頃地,建了一個郵政倉庫,一九一六年每週平均處理多於一千二百萬封郵件給西方前線的軍人。「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大概古今中外皆如是。而家書不單能給遠方的家人、前線的軍人、離別的戀人帶來無限安慰,也感動了本是勢不兩立的敵人。一戰期間的一九一八年三月,德國軍人EF Gaylerk在戰場上,發現一名英國軍官陣亡,遺體旁放了多封家書,他竟決定寫信給遺孀:
「在我往前線的途中,發現了H Peel上尉的遺體,身旁有多封書信,我從中得悉他是你的丈夫。雖然我們是敵人,我國也曾被貴國傳媒以謬辭多番詆毀,但我深深感到人性的責任,必須告知你這個悲痛的消息。」

槍林彈雨的生死存亡之際,竟有個小士兵看了敵人的數紙家書,受到感動,提起筆向他的家屬告喪,這也真是天下一奇。
爸爸,我在這小小的博物館看到昔日的人間情義,心中浮起莫名的感動。我在此還看到一則關於鐵達尼號船上信差的事蹟。不錯,就是那艘被譽為「永不沉沒」,於一九一二年四月十日首次啟航,由英國的修咸頓到美國紐約市,當時全世界最大的豪華郵輪。原來鐵達尼號也是一艘「皇家郵政船」(RMS Titanic[Royal Mail Steamer]),船高七層,中間F、G兩層甲板是用來儲存三千多袋郵件的。乘客和員工可在船上投寄信件,船上有郵局和五名郵政人員,兩名來自英國,三名來自美國,他們要把船上的郵件逐一分類。四月十五日,鐵達尼號撞向冰山。那天正是其中一名郵政人員活迪(Oscar Woody)四十四歲生日,意外發生那刻,四名郵政人員正為活迪慶生。當他們意識到事態不妙,船艙入水時,他們的第一個反應竟不是逃生,而是竭盡所能把二百袋掛號郵件搬上高層甲板。根據生還的另一工作人員憶述:
「我催促他們快放下工作離去,他們只搖搖頭,繼續工作……最後也不知道是船艙入水還是爆炸令他們沒法逃生。我沒有再見到他們。」

鐵達尼號最終全身斷裂,在三小時內,多於一千五百名乘客和員工葬身於零下兩度的大西洋。為什麼那五名郵政人員放棄逃生的機會?即使家書值萬金,他們也只是護金者。是對工作的忠誠,或更高的情操驅使他們甘於犧牲嗎?又或是他們深明信件除了可內附重要訊息,還承載珍貴的情義和思念嗎?
現代人可能對這一切也感陌生,寫信的習慣與藝術漸趨式微。Jane Austen(一七七五至一八一七)在她四十二年的短暫人生就寫了三千多封信,這實屬不可思議。小時,我還得在校學習寫信的禮儀:自己的地址在右上角,再寫上日期,繼而寫上收信人的地址在左。中、英文書信禮儀有別,中文公函更講究,幸好有陳耀南教授的《應用文概說》可參考。還記得有一次老師要我們同學間互相寫信寄去對方家裏,我把心事寫下,滿心期盼同學收到會何等雀躍。過了數天,同學依然沒反應,追問下方知她根本看不懂我信中所言。當時不免大受打擊,也把這事用書信告訴在英倫的你,幸好你回信說你完全理解我信中的情懷。那時,我細小的心靈便認定爸爸你是我的「知心友」。新一代寫信難,連寫電郵也少了,現在流行傳表情符號(emoji)或大眾社交媒體訊息了事。也許,唯一例外是聖誕時,英國小孩仍會踴躍寫信給住在馴鹿國聖誕小洞裏的聖誕老人(註一),他們只需貼上英國本地郵票寄出便會收到回信。這習俗源自法國,一九六三年由英國郵政引入,現今聖誕老人要每年回覆過百萬信件給英國的小孩。看來英國郵政還是希望保存和燃點寫信、寄信和收信的小小金光。

爸爸,昨天英國郵政宣佈加價,國際空郵要三磅六,跟一杯咖啡的消費相若。這令人想起當年維多利亞女王時期的郵政改革。雖然十九世紀已有民辦郵政,但平民百姓寄一封信的價錢相等於購買十二條麵包(國會議員則可享免費郵政服務)。有見及此,一名校長羅蘭.希爾(Rowland Hill)力陳郵政弊端,還提出具體改革,引起當時社會很大的迴響。一八三七年,希爾提出三大建議:郵費由寄件人而非收信人支付、郵費應基於信件重量而非距離或紙張數目、不超過半安士(十五克)重的信件應劃一收費為一便士。終在一八三九年,希爾的建議獲得國會接納,他亦被任命為郵政首長。但寄件人怎樣能預先付費呢?希爾舉辦了全國比賽徵求意見,在兩千六百項建議中,James Chambers建議用一張小貼紙:郵票。希爾欣然接納,世上第一枚郵票就此誕生,印上當年十五歲尚未登基的維多利亞女王的側面肖像。為了防偽,郵票用了黑色,而這面值一便士的郵票從此稱為「黑便士」(Penny Black)。誰又會想到在一九九〇年的拍賣中,這枚「黑便士」以五萬鎊成交?希爾在一八六〇年,六十五歲時封爵,有「郵票之父」之稱,死後葬於西敏寺。這名小小的平民校長推動和執行了英國的郵政改革,不單令女王也要付郵費,也開創了全世界用郵票付費的先河。

希爾說過郵票應如藝術般美,我能體會到你集郵的心思。可是,現在很難在郵局買到特色的郵票。郵局已快絕跡,郵政服務大多寄居於便利店或超市內,而售賣的郵票多是單一印上英皇查理斯側面的紫色一等郵票或綠色二等郵票。特色郵票大都要從網上整張訂購,不能只買一兩枚。
爸爸,從前你在英國,我在香港;現在我在英國,你則在香港。你說過來探我的時候希望能乘郵輪到別的歐洲國家看看。郵輪多在修咸頓港口上船,到時我們一起去看在港口為鐵達尼號那五名郵政人員而樹立的銅像,向他們致敬。
女兒
二〇二六年四月八日
註一:Santa/Father Christmas, Santa's Grotto, Reindeerland, XM4 5HQ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善喻簡介:土生土長香港人,香港大學法律系榮休教授。畢業於香港大學法學系,及後於加拿大、英國和美國深造。退休後,專注文學創作,理想是成為一位能觸動人心的作家。作品曾獲青年文學獎,散見於《城市文藝》、《大頭菜》及明報《法政隨筆》。散文集有《出走》和《白日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