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珠
難忘我七歲那年,有一天,奶奶特別高興,劏了雞,煮了一桌子餸菜,她說:你爺爺從外國回來了!
爸爸去了機場接,在爺爺還沒有進家門前,我想像他是一個白鬍子老翁,奶奶安慰地說爺爺已在外國辛苦工作了一輩子,現在終回來香港,可跟家人一起生活了。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身穿西裝,像校長模樣的男人,他放下一個真皮的行李箱,便逕自坐在大廳正中的沙發,奶奶大喊:你們叫爺爺吧!
這個人高佻清瘦,樣子像爸爸的兄長,怎麼不似老人家呢?爸爸還隆重地安排我們到影樓拍攝了全家福照片,由那天開始,爺爺便和我們一家八口一起生活。
這個像校長模樣的爺爺,自此便成為一家之主,而且很嚴厲。一家人吃飯時,他督促所有孩子要坐好,等齊人了,就要我們先喊「爺爺吃飯……」把所有家長都呼喚過後,才可以開動吃飯,這即是說,要講「爺爺吃飯,奶奶吃飯,阿爸阿媽吃飯」後,才可以夾餸,這是潘家家規。

全家福照片
爺爺常給我們兄弟姊妹講他的南洋見聞和故事。例如檳城的海南雞飯怎樣煮,怎樣吃椰青,如何吃到最美味的椰子肉?一切對我而言,從沒有聽過呀!
爺爺講日本侵華歷史特別繪形繪聲,令我印象深刻。他說,日本學校的老師,會把中國的美味果品如荔枝、蘋果等帶到課室給學生嚐,並鼓勵著說:「好味道吧,你們想吃嗎?想的話就努力讀書,長大到中國去盡情取吃,中國有很多呢……」
因此,日本兒童腦袋裏,自少已被灌注「侵略中國」的思想哩。爺爺越說越激動,說自己走難時,受盡日本鬼子折磨,永世難忘,所以我們必須反對日本。
後來我長大了,某天在家中晚餐時宣佈自己要到日本留學時,爺爺激動地站出來,大聲大力反對我。但由於我是工餘攻讀日文成績優秀而被保送獎學金赴日留學呀,不用家長出分毫,爺爺覺得這也好,用日本人錢,就改口說:對!日本仔欠中國太多了,阿妹你一於盡用日本獎學金啦!

爺爺口中的日本教室
其實,我想告訴爺爺他口中的「軍國主義」在現代日本應已不存在吧,但我沒多說,只告知他我將就讀的大學是美式學制,那裏絕非從前的日本啊!
爺爺年輕時越洋到吉隆坡打工,之後輾轉去了美國及英屬的千里達,他退休返香港後,親友都羨慕地說他是金山阿伯,拿著很多美金回港呢。
我和弟弟聽在耳裏,自然帶著尋寶藏的心,特別留意爺爺攜回來的真皮行李箱,心裏猜估箱內定有許多錢呢。
不知道是否因爺爺看出我們的心事,竟然跟我們說一個富翁和「孝子」的故事。富翁的兒子們在爸生前很孝順,期望富翁會留一大箱金子
他們。當富翁逝世後,兒子們急不及待打開那個沉重的箱子,卻發現裏面只有一大堆石頭。
唉,聽故事後我漸忘記了爺爺的皮喼。究竟他有沒有帶美金回香港?不理了。
然而,當我們家庭需要用大數目金錢時,例如奶奶醫病,或大哥的大學交學費等,無論爸爸如何皺眉頭四出奔走籌款,也絕不見爺爺自願打開皮喼。

爺爺的皮喼
我心內覺得爺爺沒有為家庭付出,頗怪責他自私。奶奶卻站在爺爺那邊,說他老人家已辛苦了大半生,總要留些錢養老的。
直至爺爺八十歲時,因為頭痛看醫生,才發現他腦袋有腫瘤,需要做開腦手術,否則有變癡呆的危險。但該大手術成功率只是五十五十,醫療費又高達二十萬,正當爸爸苦惱焦慮時,爺爺開金口決定說:「我自己病我自己醫,我決定做手術,我自己會付手術費,若果要我變癡呆寧願死呀!」那次爺爺的皮箱子終於被打開了,原來他真的儲起了一大筆錢,他說到最後關頭才會動用的。
如今我懂了,自己年事高了,才對爺爺當年內心想法,多一點明白及體會。我姊金英近日常讀莫言新書,她想去繞祖國各地周圍遊歷,她口頭禪是:莫言說人老了必須有錢傍身,才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日子,否則要睇人面色,怕得罪兒女冇好死,想喝茶吃點心?沒有話事權,無奈得被迫吃外賣飯盒,不敢吭聲生怕得罪兒女沒人供養哩。
哈,姊姊的話,全部應驗在我爺爺身上呢,阿彌陀佛。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潘明珠簡介:中英日文翻譯、香港作家聯會委任理事、大細路劇團董事,公職任香港康文署文學專業顧問、香港書展文化顧問。於文匯報及校園雜誌寫專欄,主持香港電台文化節目《文學相對論》、《樂活文化大灣區》。近著有《聯袂·英明文萃》、《高速線上》、《聯袂·英明詩韻》、《心窗常開》等。入選第三十三屆香港書展年度主題作家。近獲紅高粱杯全國文學徵文一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