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英
一、親事
我貧窮的青年祖父，抱著花束在後來成為我祖母的少女家門外，壯下膽子提親，想那少女匹配做他的妻子……平日口齒不太伶俐的祖父，據祖母說，他提親時口齒非常伶俐！
但……羞怯的少女不懂如何反應，少女的爹正從外邊回家，用長煙竹在祖父背脊敲打他一大下，吆喝一聲：你能去海外南洋工作賺錢寄給我乖乖女嗎？
少女爸話音甫落，祖父吃了一痛棍即傻氣地點頭答應了……
一紙僑批家書
二、賣豬仔
婚姻賜予我祖父母的有甚麼？
相戀讓他們天各一方受命運愚弄，賣豬仔千里迢迢去到了南洋，在炎熱烈火似的橡膠園割樹脂，敬畏班主及老闆，害怕沒有收入寄錢回鄉，歸途遙遙無期莫可奈何……
日曬雨淋巴不得夕陽快速沉下西邊，累倒在橡膠園卻從不敢聲張告訴苦苦候夫歸的少妻，一年過去又一年，多少年來虛擬謀生順境，幾乎捱飢抵餓渴望吃飽的身體，裝扮成在果園被甜美多汁的椰子灌溉，寄平安紙予少妻寫成真一樣。「我生活平安勿掛心，這裏人人待我好，詞語不太通也無大問題，只是我感孤單，幸好細心想像您惦念您的時候，我的好妻子心肝寶貝，我就能夠忍耐迎冬，巴望春花快開，無花果快結子……胡言亂語因為無限想念重逢時與您面對面……我承認我都快想您想瘋了……
當然，還有更多情話，但祖母還沒給我看，只說出了這封鎖在抽屜的信來（因為今天是祖父忌日哩……！）
祖母又喃喃自語，說她渴望自己的雙眼，可看得更遠，遠到望見故鄉開平的星空碉樓，以及由於自己失眠而遠離的平靜，她卻無法看穿萬里外一切人事，令她眼睛含淚而模糊……
我在祖母「哎呀」一聲中及時抽身，我似被夢中驚醒般；祖父已長眠許多許多年了，祖母再也找不到他，收不到他的情信家書了，她孤零零地舉著昔日可慰心靈的平安紙，把它貼在胸前低聲喊著「榮芬」（我祖父名字）哎呀……！
陽和陰，日和月，是平行世界互不相通，雖然不同的亮光，每天照耀著淚眼及受傷的眼，照著有家歸不得，和無家可歸的人，也照著植物和動物，卻從沒方法照顧全面令人事各得其所，令平行世界變化，可融合交匯互相聯通？
哀嘆此生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役役？就算萬籟簡單乏味，卻因為你隨時文采斐然，大抵祖父是我祖母的天外星辰，萬里河漢，匯於她的情思詩岸吧。
君不見文字本就講究簡潔純粹，講究風雨急而車馬慢，要求長話短說妙比喻，例如祖母唸著的情書：
妳是我的春花秋月，妳讓我窺見雪山也聽見屋簷雨落嘩啦啦，妳是我愛雙腳輕盈踏步過的小石橋，橋頭有清風鳥兒輕拍著羽翼飛向長天……
囀囀鳥鳴聲傳來我河畔……
噢！你們可否替我祖母喚醒沉沉睡去的祖父呢，唉！
在南洋勞動的祖父
被人誤解的通菜
青色有深有淺
不知是否受命運愚弄
通菜渾名抽筋菜
通心菜的污名
令人瞧不起不能上大枱
其實有人考究過否
為何冤枉通菜吃了抽筋？
我憶舊日奶奶煮飯
圓枱上大碟水通菜或
幼葉片通菜以腐乳煮
下飯超開胃吃光沒剩
將碧海似的通心菜
全部暖暖祭祀五臟廟
先奶奶拿手小菜我奉
通菜為吃出神仙的菜
通心竹人稱君子竹
為何通心菜卻只可
封它為抽筋菜而非
君子菜？
通菜
誰用偏見詆毀通菜卑賤
剖開她通心的清清白白
為何要背負世人的譏諷？
說它平凡沒名氣中通心
但其實她也一如蓮荷
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呀，
連根鬚都緊抓
陽光與水土的暖意
是田地溫潤的綠意……
沿途風景遍遍改變
身邊長者逐一仙遊
往事隨風翻飛窗前
看晨昏慢慢沉落深淵
曾以為親人能長伴身邊
詎知人間聚散永不由人
我和奶奶一起的記憶
今我老眼模糊耳撞聾
悲嘆時光磨平我熱情
人生沿途風景變改多遍
身邊人來去不隨我願
有緣未必長時常見面
心頭牽掛唯留下追思
風吹流年散親友越走越遠
世事浮沉輾轉心境變遷
放棄執念，看淡聚散因緣
任清風載著舊夢難忘通心菜
在昔日歲月心間熟稔垂涎
不強求天長地久
在乎曾經有口感已是福緣
今天人事散亂我任通菜
載著我舊夢憶念先祖母
在我心間她是幸福泉源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潘金英簡介：香港都會大學兼任講師，香港藝發局文學評審。入選第三十三屆香港書展年度主題作家，曾獲童詩、故事、散文文學獎，於文匯報及校園報寫專欄，近獲紅高粱杯全國文學徵文一等獎、三亞杯第九屆《中國最美遊記》一等獎、錢鍾書文學獎、中國寧夏首屆繁星詩會銀獎等，詩作入選今年第六屆長江杯當代漢詩精選。著有《聯袂·英明詩韻》、《捕捉時光·留住晴天：英明選集》、《心窗常開》、《三棱鏡》、小小說《高速線上》及繪本《大樹小樹》、《你好！中國廣州》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