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塵
現代人注重養生,吃什麼做什麼運動?消耗多少卡路里攝入多少卡路里,每天走多少步都是靠大數據,人云亦云。
今天我要說我們家的一個長壽老人,她在六七十歲的時候任何人見了都說她會活到一百歲。原因很簡單,一個人健不健康不需要那麼高深的精密儀器、體檢指標。憑直覺憑面相,普通人都能識別。
結果正如人們猜想的那樣,她在九十九歲那年無疾而終,一生沒有吃過藥沒有打過針沒有住過一天醫院,這不是人們夢想的長壽人生還是什麼呢?
作為孫子輩斷斷續續從她口中得知,奶奶出生於一九〇〇年川西壩子叫高家花園的富足人家,也就是後來人們說的地主家庭,從小生活優渥心地善良平和。她們家姓高,種了很多花所以叫高家花園。雖然這種出身讓她在後來的生活中吃盡了人生中所有的苦頭,但她還是像一棵野草那樣倔強地生存了下來。
生於富貴,長於亂世。我不知道她們那個年代有多少人像奶奶一樣的命運。
舊式婚姻講求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奶奶嫁給了我的爺爺,為他生了六個小孩後,爺爺離家去到臨近地區任職期間娶了二房,就再也沒回到過奶奶身邊,可想而知那時的她怎樣艱難地獨自將六個小孩拉扯成人。
她從來不責怪任何人,每一個來到她生命裏的人,她都當成了家人,甚至我的爺爺後來還把二房的小孩一度送到她那撫養,她也默默受了。
奶奶在我的記憶裏從來都是像佛祖一樣圓嘟嘟的,笑咪咪地坐在家裏那把藤椅上,手上搖著一把蒲扇,每一個來到家裏的客人,首先都是笑咪咪地和她打招呼,然後真誠地稱讚她福氣好。在奶奶的眼裏每一個人都是好人,世界上沒有壞人。
雖然她晚年滿口無牙但在飯桌上從未見其挑食,幾乎大家吃什麼她就吃什麼。也不會特意叫人做一些軟爛的食物。她通常是一碗白米飯就著有味道的蔬菜吃完就滿足地離開飯桌,現在想來也是奇怪,她什麼都能吃從不抱怨食物。那時候我們的飯桌上的食物大多是米飯青菜和葷菜,再也沒有其他了。一日三餐純淨得就像白開水。
彼時的我還在讀中學,我有四個玩得很好的閨蜜,每一次上門來奶奶都能叫出她們的名字,然後和她們打招呼。來我們家的客人都說奶奶好似個壽星。

奶奶在家裏的存在,現在想來也是有趣,每個人都可以忽略她,每個人在無聊時都可以和她聊天。小孩子可以圍著她轉來轉去,隨便地抱抱她肥嘟嘟的肚子,摸摸她軟綿綿的手,聽她講望娘灘的故事,大意是從前江邊住著一少年聶郎與失明母親。
一日聶郎上山割草,發現一叢野草割完隔天又長滿,挖開草根尋到一顆紅光寶珠。寶珠有奇力:放米缸則滿米、放錢袋則生銀兩。母子不再捱餓,還接濟鄉里窮人。
後有貪心之人聽聞寶珠便上門搶奪,逼聶郎交出珠子。聶郎不願寶珠落入惡人手中,情急之下將寶珠吞入腹中。
寶珠入腹後全身灼熱、極度口渴,聶郎喝光家中水缸仍不解渴,衝向岷江瘋狂飲水。此時風雷大作,身體開始長鱗、生龍角,逐漸化為青龍。母親衝到河邊,死死抓住他一條人腿不肯放手。
惡人追到河邊,青龍翻起巨浪,將惡霸一行人全部捲入江中淹死報仇。
龍身已成,江水激流將他沖向遠方。母親站在岸邊不斷哭喊「兒啊」,青龍每聽一聲呼喚,就扭轉龍頭回望母親一次。
前後一共回頭二十四次,龍頭停留之處,河底泥沙堆積成灘,後人將這二十四處彎灘統稱二十四望娘灘。
青龍遠去前留下一句話:「人海兩隔,石頭開花、馬生犄角,我才能歸家。」從此母子永遠分離。這是一個在當地廣為流傳的民間故事,奶奶的老家就有一條非常大的江。江水碧藍兩岸竹影婆娑。
記得那時有個特別淘氣的小男孩依在她身邊問:
「奶奶你都這麼老了為什麼不死呢?」
奶奶:「嘿嘿,老天爺就是不想我死」
「那你還要活多久啦?」
「嘿嘿,我也不知道啦」
「你這麼老了你準備活到多少歲啊?」
「嘿嘿,應該是一百歲吧。」
沒錯,她的人生目標完成勝於完美!
她把走到一百歲當成自己的使命,儘量完成,儘管滿口無牙也要按時吃飯,至於藥丸,補充維他命則未見吞服。皮膚乾淨身體乾淨心靈乾淨,沒有社交沒有購物沒有消費。你說她這日子不神仙是啥?問其有什麼遺憾?她想了很久才緩緩地說,不應該將曾經擁有過位於城中心的一處物業放棄,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奶奶念起這些時,眼神平靜而虛無地望著遠方,手裏的扇一搖一搖的,有節奏地拍著腿,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有點唏噓有點遺憾。
而今回憶起和奶奶相處的日子,甚是寶貴,活生生的一例長壽生活典範。
那是我作為現代人學不來的回不去的生活狀態。只是我也期望在我八九十歲的時候也能像奶奶一樣滿頭銀絲根根分明,頭戴老花鏡手執放大鏡神情安詳地坐在有陽光有風的窗口下,一頁一頁地讀自己喜歡的書,心無旁騖,從不操心從不擔憂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自己的昨天和明天。更不主動去探知別人的前世今生、財多財少、官大官小。每一個風塵僕僕的歸人進屋看見奶奶,看到的都是「歲月」,看到的都是「靜」都是「好」。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曉塵簡介:女,自由創作者。自幼愛好文學,現居香港。隨遇而安,對所居之地愛之極深。常常希望跳出這座城市遠而觀之。擅長以散文隨筆記錄心情與市井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