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給阿嬤的情書》

東瑞

開枝散葉  內斂的東方情義美感

小成本的《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後口碑票房迅速火爆,票房驚人。在中國大陸電影疲憊的電影圈,引人矚目。主要角色全是素人,導演非電影科班出身,尤其令人驚喜。《給阿嬤的情書》兩女一男的三位主角鄭木生、葉淑柔和謝南枝,名字中含木、葉、枝,蘊含同一樹花木的有葉有枝、開枝散葉的深意,是對華人遷移、出洋、在全球拼搏、紮根的隱喻。

清末到上世紀四十年代因中國貧窮、戰亂、饑荒等原因,閩粵大量鄉民背井離鄉、告別妻兒出洋謀生。這樣大規模的華人遷移在電影領域還缺乏有影響、有誠意的反映;《給阿嬤的情書》首次以豐富的情節,還原這長達一個多世紀的華人飄泊歷史;再之,華人遍佈全球,有的還發達致富,並非靠巧取豪奪,而是靠艱苦打拼,一步一個腳印走來,像電影裏的落番人鄭木生就做過鐵路勞工、人力車夫、貨運、走船商販、辦華文啟蒙班;當地女子謝南枝先後做過家族客棧、餐飲攤販、洗碗、洗衣打雜、僑批代筆人、華文啟蒙老師等,其中還得面對排華的風浪和屈辱……華族在海外的拼搏史堪稱充滿汗水血淚。迄今,在印馬泰新等地,依然生活著大量中下層的華人勞苦大眾,那種「華人華僑都富有」的武斷完全是一種誤解。這是電影最大的價值。

《給阿嬤的情書》無法全景式展開,不屬於宏大敘事;其靈感來源於僑批拍成;影片末尾,以一首傳統的潮汕優美歌曲〈月下煮茶〉和十幾封僑批的展示作結,餘韻悠長。

《給阿嬤的情書》電影最聰明之處在於聚焦於一男二女的故事和關係,藝術、完美地將愛情、婚姻、友情、義氣交織,將華人尤其是潮汕人那種含蓄內斂而又深情款款、義薄雲天的東方美學演繹得非常圓滿。潮汕鄉下的鄭木生在村裏遇見葉淑柔,驚為天人,不久私奔,並生下三個孩子。因為逃避抓壯丁,鄭木生南下謀生,邂逅少女謝南枝,住在她經營的客棧,木生不但改變了她斤斤計較的性格,多行好事,還在客棧裏辦學,在火災中救了她父親的命;在鄭木生意外逝世後,謝南枝為感恩,隱瞞他逝世的消息,代寫僑批、匯款,長達十八年,最後木生原配葉淑柔才知道真相。

我覺得整部片最成功、感觸最深的,是感情的內斂、氣氛的營造、人物的對白,細節的處理都顯得很東方,與西方那種自由開放的氣氛完全不同。華人觀眾為什麼觀影時淚流滿面,正是因為影片將三個人物的純情形象處理得很完美,感動了觀眾:留守在家鄉的、獨自撐起養育孩子重擔的葉淑柔,在南洋謀生、對妻子一往情深的鄭木生,為感恩而冒充木生寫了十八年僑批的謝南枝,感情都非常純粹。影片描述木生初遇葉淑柔,一見鍾情,幾句對話,激動得不小心掉到河裏;木生因見義勇為在牢裏,南枝去探監,木生寥寥幾句思念家中妻兒的話語,非常克制精煉;葉淑柔誤會木生在泰國成立新的家庭,一言不發走向廚房……舅婆暗戀南枝父親,也只是用同住搭夥表達,人物之間的感情內斂含蓄,像中國國畫的大幅度留白,讓觀眾自己去領會和解讀。

最有爭議的大約是終身未嫁、只有一個養子的謝南枝究竟對木生的情感除了義氣,還有沒有愛的成分?我的看法是內斂的她,尊重一個家庭的完整,已經完全將那種感情融化在十八年以木生的名義寄僑批匯款的行動裏;再者,華人落番,現實是多數因為長期的分離,男人養兩頭家的情況比比皆是,但《給阿嬤的情書》畢竟是需要藝術加工和美化的文學電影,不能和真實的歷史相提並論。

情義和兩頭家

《給阿嬤的情書》用「情」和「義」兩個字貫穿整部電影,賺人眼淚,也引發熱議和爭論。問題是電影和現實畢竟是有距離的;文學、電影既要尊重歷史現實,但絕對又不是生活的如實複製。

《給阿嬤的情書》影名指在暹羅的謝南枝十八年來用下番早逝的鄭木生的名義給他鄉下的妻子葉淑柔寄僑批(與「銀信」同義)。「情書」非指愛情之信,而是情義之書。這樣的例子在華僑的出洋史上可謂絕無僅有。但可能嗎?可能。影片是有說服力的,具體事件的來龍去脈是,鄭木生為了守護謝氏父女的客棧、懲罰放火的罪犯入獄兩年、救出南枝的父親;謝南枝為了報答恩重如山的鄭木生,就做出了上述感人之舉。

鄭木生出洋後,一直深愛鄉下的妻子葉淑柔,他們一見鍾情,因階級的懸殊而私奔,這樣珍貴的愛情,男人都會愛惜,不會輕易變心,這樣的男子存在嗎?存在。他住在謝南枝的客棧裏,從與她嚴重衝突、摩擦到理解,生死相交,上升到恩情、義薄雲天的層次。這樣的男子有嗎,肯定有;何況他早死。如果他長命,始終無法還鄉,會發生什麼呢?按照劇情邏輯,鄭木生和謝南枝之間必然會有故事發生。

因此,這樣戛然而止的特殊劇情,非常感人;但正如一些不同意見的人說的,僑批很浪漫,現實很殘酷。華僑歷史專家們研究,華僑出洋後,出現「兩頭家」的比率占了百分之四十,我想,這只是粗略的估計,真確的數字應該遠遠不止於此。歷史上的道德判斷,永遠把負心郎的負面評價留給了出洋拼搏的男子一方;而將美好的人物豐碑留給了那些留守在家鄉,獨立撐起一個家庭的妻子,閩粵一些沿海地區豎立的望夫石反映了這個情況。

這當然沒錯。我寫過一篇六萬字的〈珠婚之戀〉,夫婦結婚幾天後,丈夫就下南洋謀生,妻子福貞嫂留守在家鄉,一守就是三十年,沒有改嫁,三十年後丈夫衣錦還鄉,夫妻見面,大約幾天後,丈夫就因病去世了。那麼,福貞嫂一生守了三十年,婚姻日子其實只有五六天。這和《給阿嬤的情書》裏的葉淑柔處境一樣。這是女方的占絕大多數的情況,不敢說百分之一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吧。

男方出洋拼搏後少有機會歸家,並非風流快活,而是出於客觀原因,工作辛苦勞累,生活上乏人照顧,與交往的當地僑生女或原住民認識,得到她們的照顧,日久生情,成立家庭,有的還徵得鄉下妻子的同意;有的還是因妻子擔心丈夫生活起居無人照顧,主動提出希望丈夫再娶一個。這是大部分出洋華僑的歷史真實,也是研究華人出洋史無法繞過的歷史遺留的問題。

男人在海外紮根、生活穩定後,就把鄉下的原配申請出來,一起生活。我寫《風雨甲政第》以家族故事為藍本,出洋的僑領黃誠禎就有兩位夫人,原配唐芬,居住金門甲政第,二夫人于蘭住在印尼麻達鎮。偶有相見,都相敬如賓。我的《落番長歌》主角黃富臨,原配許巧女,十六歲成婚就留守金門;富臨出洋後納達雅族的孤女為二室。有的老死不再相見,有的同處一個屋簷下,和平共處。並沒有出現爭風吃醋的情況。兩頭家的情況成了常態。

假如鄭木生沒有死,經濟上始終無法翻身,與謝南枝會有故事嗎?

是否可以說謝南枝十八年寄僑批的情義裏面珍藏了她對鄭木生那種無法言說的愛?這不是世俗之見,這其實更是人性的真實可能。她的終身不嫁就是一種有力的註解。文學電影不想落入俗套,就拍攝成現在的感人版本。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業餘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五十五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二一六、二一七年連續兩年獲頒臺灣金門第十三屆、第十四屆「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二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二一一)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二二五)。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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