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揚
香港中環的樓,密得像森林,人走在底下,常常是只見一線天光。我穿行其間,總有一種奇異的壓迫感,四面都是玻璃、鋼骨與混凝土的巨廈,閃著冷冷的光。腳步是不敢停的,彷彿一停下來,就會被這急急的人流沖倒。
這天卻有些不同。我走過一座大廈的地下,在通往幾個出口的交叉處,轉角空闊的所在,竟靜靜地立著一架鋼琴,墨黑的,漆色不算新,卻擦得很亮。這景象在繁忙的中環,顯得極不真實,彷彿一個凝固了的音符,跌落在一片嘈雜的聲響裏。
周圍仍是那樣匆匆的,電梯開合的提示音,皮鞋敲打地面的噠噠聲,混著人們低低的交談,織成一張綿密的網。可這架鋼琴,卻像是這網裏一個小小的寧靜的漩渦。
我走近去看,琴頂立著一塊小小的牌子,似一頁翻開的歌譜。板上印著五線譜,那些黑色的音符在白色的底上跳動著,彷彿隨時會飄出聲音來。最上面一行字寫得很俏皮——「Play Me 分享音樂」,英文字母像是咧著嘴笑,邀請每一個路過的人停下來,把指尖擱在琴鍵上。

在這座事事講求效率與私隱的城市裏,「分享」二字,竟可以這樣簡單而公開地呈現。它在那兒,不言語,卻就是一個溫柔的邀請,向所有行色匆匆的人,發出一聲輕輕的呼喚。
再往下看,寫著「鳴謝香港盲人輔導會捐贈鋼琴」。我的心微微動了一下,盲人看不見琴鍵,看不見譜子,卻能聽見這架鋼琴彈奏的每一個音符。他們捐出這架琴,就是捐出了一份聲音的禮物,給這座城市,給來來往往的陌生人。
最底下寫的是「市區重建局」,旁邊跟著一個「H6」。我不知道那個H6是什麼意思,也許是第六架鋼琴?市區重建局在鋼筋水泥之間,也記得放一架鋼琴,讓音樂在城市的喧鬧聲裏,悄悄地生長出來。
站在琴前,我明白這塊牌子寫的不是說明,而是一種邀請。盲人輔導會邀請我們聽見,市區重建局邀請我們停留,而那個Play Me,是這座城市在說:來,彈一曲吧。
正想著,一個穿短袖衣的年輕人,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走出來。顯然他是看見那牌子了,略略遲疑了一下,便徑直走向鋼琴。仔細讀過寫著「彈奏鋼琴前後,請使用消毒搓手液」的規定,伸手去壓鋼琴旁邊那瓶消毒液。他慢慢地搓,從指尖搓到指縫,搓得很認真,像在完成一個小小的儀式。搓完了,兩隻手懸在空氣裏晾了晾,這才把身子低下去,輕輕地坐在琴凳上。

這時街上的人照舊走著,誰也沒有特別留意他。他揭開琴蓋的動作是那樣自然,彷彿不是在一座人來人往的大廈裏,而是在自己家中。一會兒,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便叮叮咚咚地流淌出來——是貝多芬的《致愛麗絲》。
起初,那聲音有點怯,像試探,幾個音符散落在來往的人聲裏,瞬間便被淹沒了。可他並不慌張,漸漸地指法流暢起來,那樂聲也彷彿有了筋骨,從雜沓的腳步聲中,一點點地升騰起來。在這大堂的聲響裏,我聽出了兩層:一層是現實的,匆忙而沉重;另一層便是這音樂的,輕盈而夢幻。
匆匆的人流,彷彿被這樂聲施了魔法,有人放緩了步子,有人停了下來。他們或是倚著墻,或是提著公文包,靜靜地聽著,臉上那種慣常的、緊繃的神情,隨著音樂正一點一點地化開。
一曲終了,年輕人站起身,背起他的包,很快便匯入人群中,不見了。
一個紮著馬尾的小女孩,坐在她爺爺奶奶的身邊,正歪著頭,看著那空下來的琴凳。老人家在女孩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鼓勵她也去試一試。小女孩咬著嘴唇,兩隻手絞在一起,身子扭股糖似的,只是不肯。她的奶奶笑呵呵地,用手輕輕推著她的背。
就這樣推搡了好一會兒,小女孩終於一步一步,挪著走向鋼琴。她坐上琴凳,凳子對她來說是太高了些,奶奶把旁邊的腳踏凳推給她。女孩沉默了幾秒,大堂裏靜得出奇,好像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屏住了呼吸。然後,她伸出一根小小的食指,在琴鍵上,輕輕地點了一下。「叮——」一聲,清脆得像清晨葉尖上滴落的露珠。她回頭望了望她的爺爺奶奶,得到兩個鼓勵的笑容,便轉過頭去,又點了第二下,第三下。她說不上是在彈奏什麼曲子,只是一些不成調的音,一顆一顆,像散落的珍珠,滾在玉盤裏。但那聲音是那樣的幹凈,那樣的認真,不帶一絲的猶豫和功利,只是琴鍵與指尖相遇後,最本真的回響。

不知道她心裏裝著什麼,或許只是覺得有趣,或許是想起了老師教過的某個片段,卻讓我有一種莫名的感動。這就是音樂最原始的樣子,不是為了取悅誰,也無關技巧,只是生命最初與這個世界交流時,一種純粹的歡喜。
從大廈裏出來,外面依舊是人聲鼎沸,車流如織。可我走在其中,心裏卻奏著那小女孩不成調的曲子,覺得腳步也輕快了許多,想起那塊牌子上的字:「分享音樂」。
原來,音樂在這裏,不獨是藝術,它更是一種溫潤的介質,將陌生人之間短暫地聯結起來。它不挑揀聽眾,也不拒絕任何一顆想要彈奏的心。它讓這堅硬的城市,在某個轉角處,忽然變得柔軟了。而這樣的柔軟,真好。
(本文照片由歐偉建攝)
(作者來稿並授權刊登,文稿首發香港文學舘《文心》二○二六年七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