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燦富
那晚我在書房讀書累了,拿起手機看視頻。無意間刷到了一段短視頻,鏡頭出現一棵參天古樹,樹皮皸裂,枝葉蓊蓊鬱鬱。接著畫面一轉,木匠師傅在刨花紛飛中躬身勞作,額頭的汗珠順著鼻尖滴落。旁白說:「一棵參天樹木很堅硬,那是老柴;外強中乾內心空枯的,則是廢柴。」
看視頻,我的思緒縱橫馳騁,隨著手機屏幕飛起的木屑穿越時空,落在我童年的記憶之中。我輕輕地說:「阿公老柴,您好嗎?」
阿公住的鄉村子離我家有十里路遠。兒時的我,跟著媽媽在那條塵埃飛揚的沙土路未知走了多少回?春天路邊的蒲公英隨風粘在褲腳,夏天此起彼落的蟬鳴在耳朵迴響。我還一次次愛追逐著小鳥在田間奔跑,弄得渾身上下給霧水打濕了。聽得村裏大人,遠遠望見阿公都熟絡地直接叫他「老柴」,只有阿婆喊他「阿柴」,聲調親熱的,體貼入微。
我問過媽媽:「阿公的手藝跟誰學的?」媽媽搖搖頭,只說阿公年輕時讀過幾年私塾,後來迷上了木頭。阿公的木工手藝,在鄉村方圓地域一帶很有名氣。聽說有好幾對結婚成親的年輕人,為了等待阿公親手替他家做木床,寧願將舉辦婚禮的日子推遲了。
阿公做木工收費低廉,村人修板凳、補桌腿或是安門固窗等等,人家送幾個雞蛋或一把青菜就行。積少成多吧,日子久了,自然而然有了一些積蓄。阿婆是個瘦小的女人,很善良,為人和藹,講求節儉,但又落落大方。逢年過節,阿公阿婆總要拿出一點錢接濟有困難的左鄰右里。有一年秋天,隔壁阿磊家生女兒,阿公連夜做了一張小床送去作禮物,那女孩在這張小床睡過了整個童年。另一張用木做成的「馬」,讓阿森家男孩坐在木馬上面搖動起落的歡聲笑語,飄遍了整條村巷。
我童年時代特別愛去阿公阿婆家。阿公做木工的時候從不怕人打擾,我搬張小板凳坐下眼睛不眨看著阿公使力刨木。只見阿公雙手握緊刨子推過去拉回來,木皮捲起來像一朵朵淡黃色的花。阿公的手掌寬厚,指節突出,握著各種木工的靈巧工具。偶爾間他停止動作,指指我坐的小板凳說:「別小看一張小板凳,巧奪天工不敢說,精雕細刻才是真實的手藝。」
有一次,阿公讓我撫摸一張剛剛做好的小板凳面,手感細膩且不失光滑。阿公輕快地說:「這是棗木,很硬,不僅可以承擔很大的重量,更能經得起漫長年月的考驗。」說這話時,阿公眼睛內浮動了一層期待的光芒。我上學讀書後,愈加認定了阿公眼中流露出的那種光線叫匠心。

媽媽帶著遺憾的口吻告訴我,說更早的時候,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吧,某年實行劃家庭成分,按「資」排輩,不知怎麼回事,阿公阿婆家竟然被歸為「中農」。當天晚上,阿公拿張小板凳坐在村口榕樹底下,久久呆滯地不停地抽旱煙,煙火或明或滅。媽媽說,隱隱約約望見阿公的臉頰像一塊被風雨侵蝕的木板,前額堆滿的皺紋分明藏著說不出的苦澀與不甘。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只有一聲聲狗吠時不時傳過來。萬般無奈的阿婆,拖著沉重步履走近前拉起阿公回家。在昏暗的月光照射下,阿婆的身影伴隨阿公長長的嘆息落在地面,顯得那麼落寞孤單。
阿公阿婆的噩夢,在七十年代初某個午間開始了。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突然闖上門來,連打帶拖強行拉走了阿公和阿婆。那天下著一場大雨,夜晚十點,媽媽才見阿公阿婆回家。阿婆披頭散髮,雙手緊緊抱住阿公的手,語氣堅決地說:「阿柴我不怕,你也不用怕。」她抬眼看著雨水敲打的窗台,又說,「雨水會停止,天會放亮的,是不是?」
阿公點點頭,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他平時用鑿子刻出的木紋,沉默而堅硬。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阿婆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恍惚,她整天沉默不語,也不與任何人說話。某天清晨,村人發現阿婆漂在村口的水塘,頭髮散開在水面,像一朵凋謝的黑色荷花。
自那天起,阿公再沒有做過木工。他將工具整整齊齊地收進樟木箱子,那把最常用的鑿子留在手邊。過幾天,那伙人又想上門拉他批鬥。阿公倚著門框站著,右手攥著那把鑿子,刃口在晨光之中泛著青白色的寒光。他大喝一聲,聲音像由胸腔深處爆響而出,驚飛了屋檐下的燕子。那伙人嚇得棍棒掉落在地,四散奔逃。
時光一如逝水,轉眼間多年了。我長大了,在城區讀書、工作。很多時趁著休閒下鄉村看望阿公。阿公老了,但腰杆挺直。村人還是愛叫他老柴,他應得坦然隨和。有一次我問阿公說:「這麼多年不做木工了,可惜嗎?」
阿公抬頭望著一隻朝著丘陵山帶飛去的小鳥,說:「每次看見人家屋裏還用著我做的家具,我知道手藝沒白費。」說著說著,他撫著前額深深的皺紋,反手捶捶後腰,淡淡一笑說,「記得阿婆說過,做人做事包括做木工,都要力求完美,我記住了一輩子。」

當天,我與阿公各自拿一張小板凳坐在榕樹下。一場風不期而至,樹葉紛紛揚揚。未知附近哪戶人家在劈柴,一下一下,節奏沉穩。阿公伸手接住了幾片樹葉,懷想地說:「你阿婆走的前晚深夜對我說,水塘的荷花開了,還說我像堅硬的老柴,我說她似荷花呢!」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摩挲著那把鑿子的木柄,鑿子上面被汗水和歲月磨得光滑如玉。
頓時我體悟了,「阿柴」這個稱呼藏著多麼深的愛。那是一棵樹最堅硬的部分,經過風雨、蟲蛀、雷擊之後保持挺立的脊梁。阿公做木工也好,受磨難也好,似乎活成了一根老柴,內心實沉,紋理緻密,任風霜雕琢而不改本色。
離開村子之時,回頭望見阿公還坐在榕樹下的小板凳。我面前即又出現了另外的場景,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小板凳,見證了阿公付出的很大努力和勞動的汗水。又一陣風穿過我身邊的竹林沙沙響,令我依依稀稀覺得,時間在翻動一本事關鄉村的書,這本書寫著一個木匠的故事,他的名字叫老柴,樟木箱子的工具藏有一份愛,他的「作品」叫時光洗禮。
後來阿公將那把鑿子送給我,我將鑿子放在書桌。鑿子是木柄的,留著阿公雙手的溫度,刃口依然鋒利。閱讀疲倦了,拿起鑿子看一遍,很容易想起阿公刨花紛飛的時分,記起了水塘的荷花。打開書房的窗遠眺,仿似聞到了風中帶著木屑的氣息由遙遠之處撲面而至。我知道,阿公所做的家具留在鄉村很多家庭,讓人們使用甚至欣賞這「質量甚好」的木藝。此外,我記得早年本地有一本僑刊,當期有文章記述阿公做木工的趣聞,於此引用其中有意思的話語:「每一道榫卯都是老柴的語言,每一條木紋都是他的掌紋。老柴將自己嵌進了木頭,嵌進了一個時代的記憶,嵌進了所有喊他『老柴』的人們心裏面。」
浮想聯翩之際,我又再拿起那把鑿子,木柄微涼,彷彿握住了阿公的手。阿婆說過的「做人做事包括做木工,都要力求完美」那句話在我耳邊飄蕩,阿公記住了一輩子,現在傳給了我。我禁不住脫口而出說:「阿公老柴,您好嗎?」
一聲問候穿過幾十年的光陰,落在那張阿公尚未做好的一張小板凳。那是阿婆離開人世間的前夜,她殷切以求地對阿公說:「給我再做小板凳,我想坐一張新板凳,好不好?」阿公毫不猶豫地說:「好哇,我趕工做出來,明天一早你就有一張新板凳坐了。」阿婆透過窗口望望天色說:「看你整天做木工太累了,不急不急,明天你做好了新板凳,我再坐,好嗎?」
小板凳的四條腿榫好了,凳面刨得平整無瑕,只差最後一道打磨。痛惜的是,在老屋大堂一角的小板凳,等了幾十年也未能等到阿婆來坐。幸而留在人世間的,仍有對「老柴」這兩個字的敬與愛。
夜色深了,我放下鑿子仰望天空之上,尋看之間,彷彿看見了阿公阿婆那條鄉村子,月光下的水塘荷花盛開,阿公坐在月亮下刨木花。木皮捲起來,像極了一朵朵淡黃色的花。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燦富簡介:現居美國西雅圖,北美中文作家協會終身會員,美國紐約中文周刊《綜合新聞》專欄作家,以華僑華人在唐人街(或祖籍國)的生活現況為素材業餘寫作。作品刊於《延河》、《啄木鳥》、《作品》、《中國鐵路文藝》、《三峽文藝》、《人民日報》海外版、《天津日報·文藝周刊》以及美國《僑報》、《世界日報》等,已在海內外出版著作十餘種且獲得諸多文學獎項,作品入選海內外多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