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智定
記得應在六年前了,在一次文學聚會上初見林琳,她便贈我一本她的新作《林琳短詩選》。那是一本薄薄的詩集,但略翻閱十數頁並品讀後,頗覺書中一片清新之感,這是很多詩作者初期作品都有的雖略顯稚嫩但不失清新的創作特色。
時光飛流,不意六年後,又在本港紀念文學促進會成立三十一週年的慶宴會上,遇到又出新詩集的林琳了。這次,她含笑贈我的詩集卻是厚厚的沉甸甸的一本。
這本名為《行吟中國》的山水行吟詩集,讀其目錄專輯竟達八輯之多,約一百三十餘首因地域不同而分輯之。所輯八個專題,命名即呈氣勢,令人欣喜。原來,林琳作為一個女子,真的行萬里路而縱覽祖國八方天地、窮南北東西名景勝地而暢遊之,山輝川媚,盡映詩心,一路吟哦,一路謳歌,足印遍及神州大地。我忽然想到,自己平生所知女詩人中,能如此身臨天下山水,從長白山到峨眉山、從西湖到賽里木河、從雲南古驛站到甘肅敦煌莫高窟,所涉景地之廣、所見時空之浩,在女詩人中,可為首見矣。
品哦這一百三十多首行吟詩後,我感到林琳的詩已呈圓熟之美,那是一種比當年所見的清新之感又高一層的一種詩美了。
詩界讀詩,向有一說,即一首詩中如出現意象比喻中令人眼下一亮的句意,則為好詩了。如她寫登長城,寫出「風從垛口灌進來/帶著北方草原那種特有的、鐵器般的涼」,那「鐵器般的涼」令人遐想悠遠,會立刻想到秦國後的千年爭戰場景,即鐵兵器開拓的各時代變遷,一個涼字,詩旨於中。

再如她寫上海的外白渡橋,她走在這座橫跨民國史的百年鋼橋上時,突然發現「橋身的鉚釘,一顆顆/多像舊上海旗袍的盤扣」這種比喻,很突兀卻新奇,果然產生了一種時光穿插感,一種突出民國風情的詩意。再如〈在天星小輪上看維港〉一詩中,有句如下:「百年了,它還在兩條航線間穿行/像一枚閃亮的梭子,織著新的黎明」,這種明快又清麗的句意,會讓讀者產生史的感慨和豪情。
我讀詩而即時連讀兩遍者不多,但林琳的〈東莞莞香〉卻在讀完後又再乘興追讀了一遍。此詩全詩敘說東莞的特產即莞香,說到沉香以及「女兒香」,又說到因為有了東莞,才有今日香港之名。詩中有明清詩人們的綿綿故實,又敘說著東莞莞香早飄向了阿拉伯諸國,更且香盈神州東南蘇、杭,娓娓吟來,如聞句中香氣,直讀到作者走出東莞街市後的此詩尾句:「在嶺南的黃昏裏,靜靜地/散著看不見的香……」此時,讀者果然意猶未盡,香猶滿身矣。
當今新詩詩壇,很多詩作者在創作新詩基本功的修為上,仍對來自歐美的權威式新詩理論和創作必知的「能指」(know-ability)缺少體驗和探索。這也是歐美新詩界理論奠基人如龐德、威廉斯、史蒂文斯對意象運用特色一致強調的新詩必修課。
是的,「能指」,也關聯到作者本身的文學根底、個人才華和寫作風格。
好詩的真善美境界,隨著「能指」之共融,必會灼灼生輝而令讀者為之傾心。
如林琳寫澳門大牌坊,其最後一節也是小詩最重要的一節如下:「暮色漸濃,牌坊亮起暖色的燈/像蓋在澳門夜色上的一枚印章/晚風裏飄著蛋撻的香、葡國菜的香/飄著這個城市獨有的,東西方混血的/黃昏的味道」,細細品之,其「能指」中的意象組句全部恰當,且詩意盈盈。
六年中的創作磨礪,使林琳的詩作質量已邁入新的臺階。無庸置疑,詩人如沒有對自己偉大祖國的摯愛和熱血般的深情,又如何創作出這本厚重的《行吟中國》來的呢!
相信凡此詩集之讀者,皆有同感。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夏智定簡介:香港作家、詩人。香港詩評家協會會長,原大公報「文學」版主編,出版詩集六種,散文集八種。其散文〈鐵炮〉,曾獲《人民日報》全球散文大獎賽金獎。其新詩〈寄給林則徐的紅請帖〉,曾獲《光明日報》全球詩歌大賽銅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