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思
鎮子不大,橫豎僅三條街,從東走到西,喝半碗粥的功夫就能走完。
鎮口有一棵老榕樹,根鬚直直垂下來,像一把攏不住的舊傘。樹下,常年擺著一口粥鍋,鍋邊坐著一個女人,我們叫她玉芬嫂。
她的粥賣了四十多年。粥倒是沒有什麼花哨,也就是普普通通的豬雜粥,骨頭湯底熬得濃白,豬肝切得薄如紙,豬雜一節一節碼得齊整,熱粥出鍋時,隨手撒上一把蔥花。熱氣一蒸,整條街都是暖的。
粥鍋是銅的,擦得鋥亮,鍋底磨薄了一層。每天凌晨三點,玉芬嫂便起床生火。木柴在灶膛裏劈啪響,水流進鐵鍋的聲音清凌凌的,切豬雜的刀在砧板上篤篤篤直響,像一首古老的曲子。
天亮的時候,粥攤已經擺好了。老榕樹下,案板擦得乾淨,碗筷碼得齊整,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翻著白花,熱氣升起來,穿過榕樹的葉子,散進晨光裏。
來喝粥的大都是熟面孔,不用開口,玉芬嫂就知道誰要加兩份豬肝,誰不要肺,誰愛加一勺辣椒醬。她一邊盛粥一邊跟人搭話,手裏不閒著,嘴裏也不閒著,東家長西家短的,一碗粥的工夫,半個鎮子的消息就流通了一遍。
這是她跟鎮子相處的方式。她話不多,不過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老李頭的老伴走得早,一個人過了二十年,來喝粥總是悶著頭,也不說話,玉芬嫂就在他碗裏多擱兩片豬肝,也不說什麼。劉嬸子的兒子在深圳,一年打不了幾個電話,劉嬸子來了就坐在那兒不走,玉芬嫂也不催她,任她坐到粥攤收工。
其實粥攤不只是賣粥的地方,是鎮子的一顆心臟,跳得慢,但一直跳著。玉芬嫂就是那顆心臟的起搏器。
她嫁到鎮上來的時候不過二十歲,丈夫叫陳茂生。那時陳茂生在鎮東頭開了一個紙箱廠,機器轟隆隆一響一整天,傍晚才安靜。陳茂生每天傍晚來粥攤上接她,開一輛白色麵包車,車斗裏有時候剩幾摞紙箱,有時候空空的。他把粥鍋搬上車,把案板折疊好,把馬扎一隻一隻摞起來。玉芬嫂在邊上收拾碗筷,兩人不怎麼說話,但配合得極默契,像一臺運轉了幾十年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嚙合得剛剛好。
玉芬嫂坐進副駕駛座,粥鍋在車斗裏咣當咣當響,麵包車突突突地開回家。小孫子坐在後座,抱著阿公從廠裏帶回來的紙皮,折飛機、折小船,折了一路。暮色從車窗灌進來,灌得滿車都是金黃色的。
一天夜裏,紙箱廠的電線因老化著了火,倉庫裏的紙板一箱一箱地燒,從半夜燒到天亮,半邊天都是紅的。陳茂生站在廢墟前面,腳底板也被碎玻璃扎了,血淌了一地,他自己不知道。太陽從廢墟後面升起來,照著他那張慘白的臉,也照著滿地黑水和灰燼。
從那以後,陳茂生就變了。

他不再去接玉芬嫂收攤,整天坐在家門口發呆,有時候喝酒,喝醉了就睡,眉頭始終皺著。玉芬嫂還是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熬粥,六點出攤,中午回來端一碗粥放在他手邊。他有時候喝,有時候不喝。不喝的那碗粥涼透了,玉芬嫂就拿回去熱一熱,再端過來。有一回,他把粥碗砸在了地上,瓷碗碎成幾瓣,粥也濺了半牆。玉芬嫂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撿,嘴裏念著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念完了站起來,拿抹布把牆擦乾淨,又去灶臺上盛了一碗,輕輕地放在丈夫手邊。
一個傍晚,陳茂生穿了一雙新鞋出了門,再也沒有回來。有人在下游的回水沱裏找到了他,卡在蘆葦根上,臉上的表情竟然很平靜。
第二天,玉芬嫂沒有出攤,這也是唯一的一次。
安頓好了一切後,她便不哭了。晚上,她把米淘了,骨頭焯了水,豬肝豬腸依然切得薄薄的,碼在盤子裏用保鮮膜蒙好。冰箱門關上的時候嗒的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她關了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灶臺上有一隻白瓷碗,碗沿有一個小缺口,那是陳茂生用了十幾年的,她一直沒捨得扔。
第二天,粥攤照常開了。老榕樹下面那方小天地,白氣照樣升起來。鎮上的人都知道玉芬嫂家裏出了事,但沒有人提。老李頭來喝粥,喝完放下錢就走,比平時多放了兩塊。劉嬸子端粥的時候拉著玉芬嫂的手拍了拍,什麼都沒說。粥攤還是那個粥攤,味道還是那個味道,只是玉芬嫂的粥裏鹽少了一點點。有人問起來,她說茂生口味淡。
灶臺上,那隻白瓷碗裏盛著大半碗粥,一直放在那裏,等粥涼了,又倒回鍋裏。第二天再盛半碗。沒人問她給誰盛的,她也不說。那隻碗就在灶臺上放了很多年,碗沿的缺口朝著窗戶,缺口裏有時候卡著一線陽光,亮亮的,像一串省略號。
小孫子漸漸長大了,到鎮上念初中,住校,週末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坐在小馬扎上喝粥,玉芬嫂在旁邊擇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功課怎麼樣?還行。學校吃得好不好?食堂的飯難吃死了。她就笑,說明天給你做豬雜粥帶回去。他說不用麻煩了,她說麻煩什麼,你阿公以前最愛吃這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一回小孫子忍不住問她想不想阿公,她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說想啊,可是想也沒有用,人走了就是走了,活著的人還要吃飯,粥還要熬,粥涼了得熱,日子才會滾燙。
日子,確實還得過。
粥鍋咕嘟咕嘟地翻滾了四十多年,滾走了很多人,也迎來了很多人。老李頭後來也走了,走之前那幾天還每天來喝粥,只是越喝越慢,一碗粥喝半個鐘頭。他兒子辦完喪事來粥攤上道謝,謝謝玉芬嫂這些年照顧他爸。玉芬嫂說照顧什麼照顧,他就是來喝碗粥。說完轉身去擦灶臺,擦了很久。劉嬸子也被兒子接去了深圳,走的前一天來喝粥,拉著玉芬嫂的手說你也該歇歇了,玉芬嫂說歇什麼歇,我這口鍋歇了,鎮上就沒人熬粥了。

粥攤冷清了一些,但也沒有完全冷清。
電子廠的年輕工人下夜班時來喝一碗,中學放了假的學生結伴來喝一碗,外賣小哥等單的時候蹲在路邊喝一碗。新來的人不知道玉芬嫂的故事,也不知道灶上那隻白瓷碗是留給誰的,更不知道粥裏那少了一點的鹽是為什麼。他們只曉得這家的粥好喝,老闆娘慈眉善目,總愛多給人舀一勺。
白瓷碗裏的粥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玉芬嫂把粥倒回鍋裏,攪了攪。她一輩子都是這樣,粥涼了熱一熱,日子散了攏一攏,總有辦法對付過去。
玉芬嫂的頭髮全白了,背更駝了,手上的皮也開始鬆垮,但粥鍋依然擦得鋥亮。
小孫子在城裏念完書,找了工作,一年回來兩三次。每次回來,玉芬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說回來啦,坐,阿嬤給你盛粥。他坐在小馬扎上,像小時候一樣。粥端過來,撒一把蔥花,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他低頭喝了一口,鹹淡正好,米已經熬化了,骨頭和豬雜的鮮味全融在湯裏。
小孫子說阿嬤你跟我去城裏住吧。玉芬嫂說不去,城裏沒有她的灶,沒有她的鍋,沒有那棵老榕樹。再說了,她走了,誰給老李頭──說到一半停住了,老李頭早已經不在了。她又說,誰給電子廠那幫孩子熬粥?他們下夜班還在餓著肚子呢。
小孫子不說話了。他低頭把粥喝完,碗底一粒米都沒剩。
粥攤收了,玉芬嫂把剩下的粥倒進瓦罐裏蓋好蓋子,把案板折疊起來綁在推車上,馬扎一隻一隻摞上去。她推著車慢慢地往家走,輪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路燈亮起來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孫子跟在後面,看著阿嬤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她這幾十年來走的路一樣,不慌不忙,不偏不倚。鍋裏的餘溫從瓦罐的縫隙裏滲出來,一縷極淡的白氣,風一吹,就散了,像一聲很輕的嘆息。
灶臺上那隻白瓷碗還放著,碗沿的缺口依然朝著窗戶,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缺口裏凝成一小粒亮晶晶的光。碗是空的,乾淨的,像被人喝過,又像從來沒有人動過。鎮子還在睡著,只有那一縷熱氣,不急不慢地、穩穩當當地往上飄,飄過老房子的屋脊,飄向天上最後幾顆稀薄的晨星。
那些星星看了一夜,也該歇歇了。但人間這一鍋粥,一直還在熬著呢。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申思簡介: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佛山市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作品見諸《香港作家》、《中國校園文學》、《中國文藝家》、《安徽日報》、《少男少女》、《佛山日報》、《佛山文藝》、《嶺南文學》、《青州文學》等報刊。曾獲得《香港作家·明月灣區》徵文大賽優異獎。第三屆「春光杯」當代散文大賽一等獎。多篇散文被錄用為廣東省中考資訊卷閱讀理解原題。散文入選二〇二五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