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庚先生和我的父親李五香

李遠榮

李五香先生一九三年出生於福建省南安縣芙蓉村,家境貧寒,十二歲就離鄉背井,隨親屬前往馬來亞找其三兄李映雪,後在麻六甲華僑小學讀書,因勤奮好學,頗得師長讚賞。小學畢業後,由其三兄李映雪推薦,在陳嘉庚開設的謙益棧當職員。在職期間,工作積極,勤於鑽研業務,為人誠實可靠,頗得陳嘉庚先生之信任。

李五香在謙益棧任職五年,經陳嘉庚先生介紹,轉去其女婿李光前先生創辦的南益樹膠有限公司任職。在職期間,他悉心研究橡膠製造工業和經營橡膠管理方法,深得人心,因受李光前先生重用,歷任馬來亞檳城南益橡膠廠經理、泰國南泰橡膠廠經理、馬來亞南益橡膠廠各埠分行總巡等職,連任三十年之久。 

李五香身居南洋,心懷祖國桑梓,念念不忘慈母恩,其出國三十年間曾十六次回國探母,並在家鄉辦公益事業。

陳嘉庚先生,祖籍福建省同安縣,是新加坡著名僑領,曾擔任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僑聯主席。他創辦廈門大學,集美學村。毛澤東主席譽之為「華僑旗幟,民族光輝」

抗戰開始,李五香憂國憂民,痛恨日本侵略者,積極參加抗日救國的活動。其時愛國僑領嘉庚先生發起成立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組織各端口華僑救國。李五香愛國義不後人,出錢出力,並擔任檳城籌賑會財政主任,積極宣傳抗日,募集捐款,並帶頭捐獻。當時和他並肩工作的有莊明理先生。莊先生後來回國,擔任中國國務院中僑委副主任。

李五香平素待人誠懇熱情,對鄉親關懷備至。對貧苦鄉親欲出國謀生者,即墊借旅費,推薦職業;對貧苦無力匯寄家費者,即先借款幫助匯寄。他對親友的愛護,獲得鄉親的擁護和尊敬。

李五香因與陳嘉庚先生交往多年,深受陳嘉庚先生傾資興學精神的鼓舞。他從海外回到家鄉,看到貧苦兒童失學,認為家鄉急需辦學,遂與胞兄李映雪、同鄉李引眉、李天賜等首先在芙蓉村合資創辦競敏小學,並與其胞兄李映雪合創競敏助學金,鼓勵貧苦農家子女入學,此舉得到鄉親一致讚揚。

一九五一年,李五香四十八歲,平步青雲,時任南益橡膠有限公司總巡,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出門有小轎車,專職司機,一呼百應,薪金優厚,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李五香先生

新中國成立後,李光前先生立意擴建國光中學,苦於沒有人才前往主持大局,正百思不得其解時,陳嘉庚先生力薦李五香回國協助陳村牧先生、伍遠資先生工作。李五香接到信後,義不容辭,拋棄一切榮華富貴,牢記陳嘉庚先生信中之言:「回鄉為國家樹人,其生產之久大,豈可同日而語耶。」毅然踏上征程,獻身於祖國的教育事業。

下面兩封信是李光前先生的長子李成義向李五香轉達陳嘉庚先生的意見,以及李五香的覆函,今日始公諸於眾。

李成義先生致李五香先生函: 

五香先生大鑒: 

    徑啟者,昨奉家外祖父(註一)來諭,中有一段,謂「貴校要興此大工程,伍君(註二)一人恐難勝任,碩果先生自放出後,全家移住鼓浪嶼,據村牧先生(註三)言,碩果君性較躁,與鄉人欠好感,若論其服務學校忠誠負責……餘意若渠不負責,最好請五香君回來,五香君以為須在南洋生產,然回鄉為國家樹人,其生產之久大,豈可同日而語耶……,五香先生切當回來為至要也。」

    觀此則,家外祖父之意甚望先生能回鄉監理建築,最少亦當主持一時期。義素知先生患頭暈之疾,正需調養,家鄉現在隆冬之時,氣候寒冷,深宜於服食補品或者調換氣候於貴體亦有裨益。未尊意如何?敬請賜覆為禱,專此即祝

大安 

李成義上
一九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李五香先生夫婦

李五香先生覆函:

成義先生台鑒:

本月十四日及十六日來函兩封均收悉,香前日自麻(註四)來怡(註五),服吃中藥,頭暈頗覺清醒,在怡曾接成楓君電話,轉達令尊東翁(註六)消息,大意亦與大函相似,我經與成楓君答應,鄉學建築需香回家共同處理,自當遵行。

馬來亞淪陷時,香逃難回鄉,在國校(註七)盡義務二三年,與校中及鄉中諸故知情甚融洽,風俗人情頗知大概,先生父子眼光大、見識遠,如斯熱心興學,推愛人群,國校將來建築齊整,豈特桑梓光榮,即國家人才造就很多,其功德何可言量。

    陳親翁(註八)如斯熱誠扶助國校擴大規模,且甚願望香返回參加執事,賤軀在國內改換氣候調養精神,可謂適合,香決意回國,稍候頑軀起居舒適,自當整裝起程可也。專此即覆

    並頌
合安

五香  頓首
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註)
一、「家外祖父」指陳嘉庚先生。
二、「伍君」指國專校董會校董伍遠資先生。
三、「村牧先生」指集美校董會校董陳村牧先生。
四、「麻」指馬來西亞麻坡。
五、「怡」指馬來西亞怡保市。
六、「東翁」指李光前先生。
七、「國校」指國光中學和國專小學。
八、「陳親翁」指陳嘉庚先生。

一九五一年春天,李五香攜妻兒從新加坡乘荷蘭沙丹尼郵輪回祖國。左起:李五香夫人、兒子李遠榮、李引桐(泰國企業家、送行者)、李五香、李成田(源興信局創辦人、送行者)

李五香以祖國桑梓之建設和教育事業大局為重,自願犧牲個人利益,接受光前先生之委任。

臨行前李光前先生特擺豐盛家宴,把酒餞別。翌日,李五香帶領家人乘荷蘭郵船毅然返國。那天送別的場面,至今難忘。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李五香帶著家人,乘車到新加坡碼頭,只見送行的親友人山人海,因為人太多,不能一一握手,他只有不斷地揮手致意。他穿著一套灰色西裝,打著鮮紅的領帶,不帶一點離愁別恨,揮手中滿臉笑容,毫不眷戀目前的榮華富貴,踏上了人生的另一征程。幾天的船程,只見李五香常常一個人站在甲板上,遠望大海,迎風佇立,時而熱血澎湃,引吭高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他唱的是荊軻的〈易水送別〉。李五香是申請單程回國,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一定不負陳嘉庚、李光前先生所托,把家鄉教育事業辦好。

李五香、李遠榮父子一九六二年攝於廣州

芙蓉鄉在當時是個貧瘠的山區,公路也開不到這裏,坐單車要走到十里外的洪瀨鎮;三餐吃地瓜粥,下飯菜只有自製的醬瓜,菜頭、腐乳,晚上點煤油燈。夏天要忍受酷熱的煎熬和蚊蟲的侵擾;冬天要冒著寒風和霜凍。在這種困難的情況下,他風雨無阻,十年如一日,每天起早摸黑走一里多的路程去國專校董會辦公,協助伍遠資先生籌畫擴建國專小學、國光中學及其他建設。先後建成國光中學校舍多座、國專大禮堂、梅山醫院、芙蓉橋、國專小學分校等十餘個專案。這些工程規模宏偉,耗資人民幣五百多萬元。一個貧窮落後的鄉村,變成了全國著名的僑鄉。李光前後來回國觀光,對這些建設極為滿意,認為自己的理想得到了實現。

國專校董會曾多次要發給李五香薪水,他都堅持不受。他說陳嘉庚、李光前先生對家鄉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自己只是出了點兒力,算什麼。

李五香回祖國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作出了顯著成績。祖國和人民對他極為尊重,禮遇有加。他先後榮任南安縣僑聯主席、南安縣政協副主席、福建省人民代表,全國僑聯委員、全國工商聯合委員會委員等職。

一九五年十二月十六日,陳嘉庚外孫李成義信中轉達陳先生希望李五香從新加坡回國參加祖國教育事業

李五香於一九四七年在家鄉福建省南安縣梅山鄉興建了國頌樓,國頌是其父親的名字。國頌樓被譽為梅山鄉第一座西式洋樓。解放初,土改隊徵用國頌樓做工作人員辦公室及住宅,李五香積極配合,得到人民政府的讚揚。

一九五七年,李五香去北京參加全國僑代會,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分別接見他,並合影留念,這是他有生以來最高的榮譽。

盛譽之下,李五香先生常常教導家人,各人資質不同,並不要求兒女日後一定要做大富翁或偉大的人物,但卻要做一個有用的中國人,要熱愛祖國,熱愛家鄉。

因積勞成疾,李五香先生不幸於一九六七年八月初六逝世,享年六十五歲。

李五香先生不是富翁,沒有家財萬貫;他也不是偉人,沒有更轟轟烈烈的事業,但就是這位愛國華僑,為了祖國的教育事業,確確實實作出了犧牲。他雖然離開了人世,僑鄉的人們懷念他,祖國不會忘記他。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十日先父李五香覆信,表示回國參加教育事業的決心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李遠榮簡介:祖籍福建南安,一九四一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市。一九五一年回到祖國,一九五九年考入暨南大學中文系,一九六四年畢業分配回家鄉當中學語文教師,一九七三年到香港定居。出版專著《名人往事漫憶》、《文海過帆》、《博采珍聞》、《李光前傳》、《翰墨情緣》、《郁達夫研究》、《李遠榮評論集》等二十多部。散文《海峽兩岸一家親》榮獲一九九一年《人民日報(海外版)》舉辦的「共愛中華」徵文比賽優秀獎;散文詩《承諾》榮獲一九九八年中國散文詩徵文比賽優秀獎;散文《名人與我》入選《香港當代文學精品》(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李光前傳》名列一九九八年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十大暢銷書。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兼任香港文聯常務副主席、香港文學促進協會常務副會長、香港作家聯會秘書長等職,被聘為暨南大學台港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師範大學國際華文文學發展研究所特約研究員等。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提示:点击验证后方可评论!

插入图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