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金大奶奶〉的「悲劇」書寫探析

淵懿

白先勇,廣西桂林人,民國名將白崇禧之子,一九四八年遷居臺灣。一九五八年,他以短篇小說〈金大奶奶〉踏入文壇,從此筆耕不輟,先後出版小說集《寂寞的十七歲》、《謫仙記》、《臺北人》、《遊園驚夢》和長篇小說《孽子》,散文集《驀然回首》等,共三十六篇短篇小說和一部長篇小說。

白先勇

著名文學史家夏志清先生曾盛讚:「白先勇是當代小說家中少有的奇才。」他甚至進一步認為:「在藝術成就上可與白先勇後期小說相比或超越他的成就的,從魯迅到張愛玲也不過五、六人。」這一高度褒揚的評價,此後也成為華文文學界評價白先勇時廣為引用的論斷。《簡明臺灣文學史》則提出白先勇「通過筆下人物的命運遭遇表達世事無常,人生如夢,命運的神秘與不可知。」

作為白先勇十七歲高中時期發表的處女作〈金大奶奶〉,不僅標誌其文學生涯的起點,更開啟了他小說中反覆出現的「悲劇」書寫主題。該作在正式發表前,便獲得《文學雜誌》主編夏濟安先生的高度讚賞,後來收錄於小說集《寂寞的十七歲》中。

小說描述一位富有的寡婦金大奶奶,嫁給一位名叫金大先生的男人後,因對方覬覦其家產而飽受折磨。金大先生以花言巧語騙得她的萬貫家財後,便對她百般凌辱。金大奶奶雖是恪守婦道,勤儉持家,但最終亦無法掙脫舊式女性的悲劇命運──在金大先生迎娶二房的喜慶之日,徹底絕望,以「死亡」為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畫下一個沉重而無聲的驚嘆號。

本文將從「悲劇的製造者」、「悲劇的敘述者」與「抗爭的悲劇」三個層面,剖析白先勇這部深具開創意義的處女作。

一、悲劇的製造者

金大奶奶雖纏著小腳,走起路來一拐一拐,卻因擁有前夫留下的萬貫家產而擁有當時社會眾多女性所渴求的經濟自主權。她後來與金大先生的結合,並非傳統婚姻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產物,而是出於她個人的選擇──嫁給年輕的金大先生。然而,這自主的選擇,卻為她日後的悲劇收場埋下了伏筆。

金大先生先以甜言蜜語騙取金大奶奶的信任,再將她的田契首飾據為己有之後,便撕下虛偽的面具,露出西裝下的醜惡嘴臉,對她「不是罵就是打」。此時的金大奶奶才開始悔恨自己「瞎了眼睛,嫁錯了人」。儘管此時的金大奶奶「頭上直直的短髮已帶上白斑,已經老得面皮起了皺,眉毛只剩下了幾根」,卻仍每日精心裝扮,「在臉上塗著厚厚的雪花膏、描上一對彎彎的假眉」,痴心妄想著金大先生能有回心轉意的一天。然而,她換來的卻是金大先生變本加厲的毒打與辱罵。

表面看來,金大奶奶悲劇的製造者是「人面獸心」的金大先生。然而,細讀文本不難發現,其悲劇亦源於金大奶奶精神上的無法獨立。追本溯源,箇中根本原因實為夫權至上的封建社會結構。在那樣的時代,「金大奶奶」即便經濟獨立,精神上卻仍須依附於男性,因為「男尊女卑」的觀念早已根植於她們的骨髓深處。這是作者對夫權社會的深刻批判。

二、悲劇的敘述者

雖為初試啼聲,白先勇在敘事技巧上已展現老辣與創新。他放棄傳統的全知敘事視角,選擇以一個名叫「榮哥兒」的小孩(即「我」的第一人稱)為主要觀察點,並輔以「搗精搗怪,什麼話都跟我講」的小虎子,以及短時間內「就跟金家上上下下混得爛熟」的順嫂視角加以補充。透過這些「第三隻眼」的多維度觀察,共同勾畫出金大奶奶與金大先生從結婚到死亡的全過程。這種讓主角較少直接出場,而藉由他人視角完成敘述的手法,在白先勇後來的短篇小說集《寂寞的十七歲》與《臺北人》等多個短篇中都有成功運用。

文本中,金大奶奶的形象在不同人物眼中呈現出巨大反差:金大先生口中,她是個「老娼婦」;金二奶奶眼中,她是一個「賤貨」;在榮哥兒眼裏,她雖有點惹人厭,卻不至於頂頂討厭;小虎子則認為她「充其量只是個老太婆」;就連傭人阿紅也覺得「這個老太婆真討厭!憑她那副酸相也配指使人?」;唯有順嫂一人認為,金大奶奶才是金家最好的人。

倘若以金大先生或金二奶奶的視角敘事,文字難免摻雜過多私人恩怨與主觀偏見。作者選擇以不諳世事的榮哥兒、小虎子兩個孩童作為主要觀察視角,再佐以與金大奶奶有密切往來的順嫂進行修正與補充,不僅使人物呈現更加客觀而立體,各人物間的關係也因此更具真實感與敘事張力,從而為讀者保留了最大的思考與判斷空間。

三、「抗爭」的悲劇

金大奶奶在丈夫死後,沒有選擇固守封建禮教的貞節牌坊,而是跳出「三從四德」的束縛,執意嫁給與自己年齡並不相稱的金大先生。從反抗禮教的積極意義觀察,這是金大奶奶展現出對現實與傳統的一種抗爭。然而,這樣的抗爭,與蕭紅《生死場》中的金枝、月英不同──金大奶奶在經濟上是獨立的;也與張愛玲《金鎖記》中的曹七巧不同──她的婚姻是自我做主;與魯迅筆下〈娜拉走後怎樣〉中的「娜拉們」更是不同──娜拉們是五四時期追求獨立人格的覺醒者。金大奶奶的再婚完全是慣性思維,從未掙脫男權依附的思維。

她守寡後選擇金大先生,一則是被其「滿身瀟灑」與「一嘴巴油腔滑調」沖昏頭腦;二則希望家中有個男人支撐門面;三則是出於自身本能的驅使。然而,金大奶奶的抗爭結局,依然是無可避免的悲劇。她拼盡最後力氣,試圖阻止金大先生迎娶小妾,對抗金大先生與金二奶奶將她逐出家門的暴力。然而,她那僅存的渺茫希望,終在金大先生娶親的喧天鑼鼓聲中徹底幻滅。在無計可施之下,她只能以「死亡」作為最後的抗爭資本。

作者淵懿與白先勇合影

白先勇巧妙運用對比筆法,將這一水到渠成的悲劇不露聲色地開啟大幕:

「這晚金家張燈結彩,大紅的喜幛四壁亂飛,到處是喜燭,到處是燈籠,客廳裏那對四、五尺高的龍鳳花燭火焰高冒,把後面那個圓桌大的『囍』字映得金光閃閃。」

另一邊廂:

「金大奶奶仰臥在牀上,一隻小腳卻懸空吊下牀來,牀上的棉被亂七八糟的裹在她另一隻腿上。兩眼翻了白,睜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一頭亂髮有的貼在額上,有的貼在頰上,嘴唇好像給燒過了一般,又腫又黑,嘴角塗滿了白泡……」

一喜一悲,大喜大悲。白先勇透過「榮哥兒」的純真視角,將金大奶奶的慘狀呈現在讀者眼前,並在賓客們紛至沓來的慌亂腳步聲中,將這齣悲劇推向最高潮。

金大奶奶死後三天便草草下葬,眾人的注意力也迅速轉移到新來的「金大奶奶」身上。

白先勇筆下金大奶奶這一形象,顯然跳出了「五四」以來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三界」,但她們終究仍是那「三生石」上的舊生靈。這「三生石」,正是中國傳統封建社會歷經千年所編織而成的那張「男尊女卑」、「三從四德」的巨網。即便經濟能夠獨立如「金大奶奶」般的女性,依舊找不到出路。只要這封建傳統的枷鎖未被徹底打破,可以預見新來的「金大奶奶」在金大先生眼中失去新鮮感的一天,便是金大奶奶「死亡」悲劇無可避免輪迴上演的一日。

如果說白先勇塑造的金大奶奶是愚昧的,那麼文中出現的金大先生、金二奶奶、傭人們、以及那些冷漠旁觀的看客,誰,又何嘗不是被封建愚昧蒙蔽了雙眼呢?

 

參考書目:

一、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臺灣: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一九九三年。

二、白先勇:《臺北人》,臺灣:晨鐘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一九七八年。

三、古繼堂:《簡明台灣文學史》,北京:時事出版社,二〇〇二年。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淵懿簡介:本名袁疆才。西北邊陲呼喊著跌落人間,隴上人家馬不停蹄野蠻生長。當下,垂釣香江,文字覓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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