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

進之

異鄉的凌晨總是分外清寒。

從旅舍出來的時候,天仍是全黑的。他一手牽著她,一手單擊手機,用Google maps來定位路線︰大約再走二十分鐘便到碼頭。

沿途燈光疏落,僅有幾盞街燈吊掛垣牆以作照明。淡黃色的石板路冰芒點點,似是昨夜雨水或霧霞的結晶。儘管他套了一件heat seal羽絨服,卻仍難敵伴著濕氣透襲肌膚的寒意。

「凍唔凍?」他緊握她戴著羊毛手套的手。

「Ok呀。」

他把她的手輕放進羽絨服的側兜裏,揉著、捂著;她半邊身也緊靠著他。

「有杯熱飲就好。」她說,聽起來有點顫顫的。

「係呀。」他吁出一縷白霧,與遠處的狗吠一同湮消。

從街燈照射不到的暗處,忽然傳來一陣陣低沉的笑聲,斷斷續續,卻不知為何戛然而止。他警戒地循聲源的方向別過頭去,恍惚瞥見陰影裏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雙銳利的眼睛,好似緊盯獵物的狼。

「Chinese……」

周圍的空氣瞬間凍結。即使隔著衣服,他也能聽見心「嘭嘭」地跳。他加快腳步,也把她抓得更緊。走到下坡道,已幾近沒有燈光,黑暗於是試圖把人碾碎。他倆都拿出手機來照明,然而速度不減,稍一不慎,腳下打滑,差點跌坐地上。

「噗。」她最先忍不住笑出來,他也跟著哈哈大笑。

借由擴張橫膈膜,他大口大口把冷空氣吸進肺部,精神也抖擻起來。他倆慢慢走下斜坡,又扶著一條短短的石梯,來到堤壩上。依靠希微的星光,隱約可辨別海陸的分野。倆人一邊聽著拍岸的濤聲,一邊朝燈光閃爍的碼頭走去。

欄杆圍繞的碼頭盡處,三三兩兩地分佈著十來人。倆人經過時,他們有的微笑著點頭招呼,有的則瞥了一眼後,繼續旁若無人地高聲交談。他的雙眼始終遊移不定。

「好位都俾人霸曬。」她說。

「Come here.」一個男人向倆人招手。

「Hey, Amin.」她叫道。他的臉卻有些發燙。

「Good Morning. I got seats for you two.」Amin的口音極重,輪廓和膚色明顯不同於其他人,蓄一團虬髯,笑時會從底下露出一口白牙。

他和Amin昨天才剛識。Amin揹著deliveroo保溫袋,在旅舍接待處等候他倆來取餐,並似乎頗感好奇地主動攀談,跟他倆聊了許多事情,還主動約在碼頭碰面。當時他並不完全理解Amin的話,唯那虬髯下的一口白牙,讓人印象深刻。

「You cannot trust someone who cannot speak proper English, right?」待Amin離開,旅舍主人過來跟他說。

主人是個滿頭白髮的紳士,說話時語調抑揚有致。他看著對方臉上的皺摺,意味深長的眼神,只好把唇邊的話嚥回去。

此刻他站在Amin旁邊,憑欄凝觀,波浪徐緩起伏,粼光似有還無,好像一條弓身蠕動,向遠方游移的漆黑巨蛇。他緊緊摟著她,想要給她溫暖,但自己也禁不住打起寒戰來。

Amin遞來一壺冒著熱氣的液體,他看不清其中顏色,猶豫片刻後還是接過。

「Try it. I made it.」 

You cannot trust someone who cannot speak proper English……他想起旅館主人的話,一股惡寒打從臍下竄起,使他本能地舉壺喝了兩口。濃稠的液體,挾著一股暖流,滑入他的喉嚨,順食道而下,湧進胃囊,驅逐了冒犯的寒意。他的舌上覆著一層奶香與微辣混合的味道。

他舒服地吐出一口白煙,把壺遞給她。她用兩手捧過,也慢慢地呷了一口、兩口。天邊漸漸壘起奶黃、茶紅和糖般的白。

「Look.」 Amin指向遠方。

他倆的臉都被染成橘黃。

「個海好似奶茶咁。」

「邊度似?」他失笑。

「下次我地整返杯俾佢飲?」她若有所思。

他輕撫著她的肩膀,不徐不疾,身上暖意漸起,一如初陽。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進之簡介︰生於廣東,長於香港。於政府工作,業餘進行文學創作。

上一篇

人性和感情的多棱鏡——序吳佩芳《陌上花開》

下一篇

象外之境:印象新作的東方美學當代轉譯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提示:点击验证后方可评论!

插入图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