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瑞
剛剛於二〇二五年六月出版長篇小說《秋山紅葉》的吳佩芳,經過一年的努力,又交出了一份出色的文學成績單。沒有人催促她,只是在出了那部長篇後,我帶點開玩笑說,我每年都會爭取出一兩本書,您如果有積存的稿,或新寫的散文,夠數目的話,就一起出版吧!
沒料到的是,她交出的是厚厚的小說集。我一時驚喜萬分。雖然理論上說,什麼樣的文體,要寫好都有一定難度;我的寫作體驗(見仁見智)是,小說要求人物立體,結構搭好,內容紮實,最「慘」的是要請作者「離場」。這幾點,我看就比散文難度高一些。當然,把散文寫得真正的好,難度則是一樣的。
佩芳為人低調,她在香港這樣繁華喧囂的商業大都會,默默耕耘,在城市的雜音喧囂、從窗口聲聲入耳時,她「郎心如鐵」,埋頭寫作;在退休後,不讓時間白白流失,繼續保持做職場員工時期(退休前)的業餘創作的旺盛狀態,繼續敲鍵,寫好她的香港故事。她從不張揚聲張,從不隨波逐流,篤信「有麝自然香」,就讓作品自己講話,自己退於幕後;她也是那種「文學養不活我們,我們要養活文學」的不為名利、不求銷量的女勇士,在文壇則是一名如假包換的潛水者。我和她以前的職業不同,但在業餘文學創作方面的堅韌心志,竟不約而同,一直保持著寫作的初心。由於內心對文學的這種純淨追求,她才可能在幾十年的光陰中,出了十一部著作,而且文體跨越多類,涉及兒童文學、散文和小說。三類都卓然有成。多部兒童小說為香港中小學校、香港公共圖書館所珍藏;散文寫得文字優美、言之有物,最近又有散文〈紅葉秋山〉文本被收進教科書中;小說方面,我非常欣賞、欽佩她,從不滿足於現狀,而是不斷進取,不斷超越。她很早就是微型小說這種文體在香港的推動者兼創作者,多本微型小說集都是香港獲益出版;二〇一〇年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還為她出了本《晚晴》。去年是她文體的「破冰之作」,寫了一部長篇《秋山紅葉》。
眼下這部小說集《陌上開花》,收了二十篇小說,如果按字數和創意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比較長,約一萬多字的,以〈陌上開花〉〈咫尺天涯〉為代表;一類約兩三千字至五千來字的,以〈鶼鰈情深〉、〈鄉土情〉、〈雪中情〉、〈遲來的春天〉等為代表,最後一類以〈寵物情緣〉、〈悔〉為代表,還有〈安老〉、〈抉擇〉、〈計〉、〈媽媽心灰了〉、〈情已逝〉這麼幾篇。這第三類是吳佩芳的新創造,我名之曰「同題多寫」,形式是在同一個大題目下包含了三五篇小小說,每一篇約千字左右,如〈寵物情緣〉就含有五篇微型小說。這是作者的創新,也是微型小說的變體,啟示熱心創作的作家,同一個題目可以嘗試多元的寫法。
題材方面,佩芳小說涉及社會多個層面和角落,大至如長者晚景、職場生態、社工故事、校園風雲、愛情牧歌、紅塵浮沉、城鄉戀曲、文壇情緣、夫妻生活、異國奇遇、螢幕悲歡,小至寵物故事、社會騙局等。正如她所說的,「關心人間小人物命運之悲喜,使我筆下人物的身份並不單一:上班族、流浪漢、新移民、知識份子、公務員、學生、老人等」,可以說,佩芳以一支蘸滿文學墨汁的筆為工具,以富有技巧的巧思和智慧為設計,捕捉社會上「生動的浮世繪」為原料,製作了多面棱鏡,折射出我們社會的光怪陸離;我將她許多小說連讀兩次,真正地感受到她寫小說最深刻的感受和體驗:「從一滴水見到了太陽,瞭解我們的大千世界,原來最複雜的是感情,最美、最單純的也是感情。」這是吳佩芳寫這本書之後最感悟的金句,也是給東瑞不少啟發的地方。
這篇序不想劇透,那會減少讀者的閱讀興味,因為「劇情」讀者都會自己閱讀,只想談我對吳佩芳小說最深的幾方面感觸,大概這也是作者和讀者最想瞭解的地方。

吳佩芳
吳佩芳的小說對我們社會充滿了人文關懷,不再限於男女的愛情。我們曾經製作過一套四張叫著「人間有情」的書簽,贈送給買書超額的學生,將人間最為普遍的感情進行排列,那是:親情(母子情)、師生情、友情、愛情。並沒有將愛情擺在第一,而是列在第四,畢竟這方面的變數太大。試看吳佩芳的〈安老〉,三則長者晚年的慘景,背景不同,那種將老人視如敝屣的殘酷和絕情,叫人憤恨,令人淚目。〈青春無悔〉是對一群年輕生命關懷弱勢族群的頌歌,也是一首反毒、拯救人心的讚曲,無名英雄甚至跨越邊境遠征到以巴邊境和敘利亞,讀來熱血沸騰。一個女性作家,當她的筆下不再被男女情愛所囿,那麼她的天地必然更為廣闊,胸襟也一定更為博大,小說關懷面更廣,為普羅大眾所共情,顯示了作家那種本應該擁有的悲天憫人的大情懷。
吳佩芳的小說很美。她不需要靠那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題材吸睛,造成轟動效應;更不需要那種靠情節的大起大落、人物激烈的戲劇性衝突來製造高潮,而是喜歡用一脈脈情感溪水的潺潺流動來展開她的小說,這裏所說的「美」,是多方面的,如,一個一萬五千字的小說,她分很多章來寫,章與章之間的銜接固然如水暢流而不突兀,人物的心理意識的流動,更泛動著五光十色的色彩,喜怒哀樂交融在一起,細膩生動地將人物從平面蒼白變成立體豐滿。她小說的人物,尤其那些正面人物,不是沒有缺點,畢竟人性是複雜的,恰恰是因為她寫出了這種複雜,才寫出了生活的真實,也體現了人性的真實。〈陌上開花〉裏的沈雁和程朗就是這樣,他們歷經各種挫折、形成了感情的起伏,那少年時期的相遇和朦朧情愫的前後回環出現,牽動人心;這種美,依然是單純,但有了血肉,感情的複雜變化,滲透了悲、歡、離、合而分外動人;〈咫尺天涯〉,題目發人深省,內容也特別,羅莎和電腦狂淩霄的戀情,身體的距離最近,而感情的距離卻很遠,這種反差是因為男子沒有從身外物電腦抽身。作者寫了兩人的感情變化,但最後戛然而止,留下了大篇幅的空白給讀者想象填補。這兩篇小說的人物都寫得很成功。美在感情的真,美在浪漫,卻又那麼現實。〈鶼鰈情深〉寫的是副總裁丹尼看上小職員愛美的故事,最初讀者會以為又是一個男子移情別戀、女子被拋棄的老套故事,但作者一路寫下,居然「一路順風」,他們的婚姻持續了五十年,溫馨美麗,溫暖度非常罕見。在別人重重放下、佩芳卻輕輕拿起,織就了一幅美好的夫妻深情圖畫,特別是末尾的這一段——「丹尼望著妻子的臉微笑,像五十年前的笑法,愛美忽然靦腆起來。五十年前,愛美還是青春少女,柔軟的黑長髮束起成馬尾狀,走路時髮尾有節奏地左右輕擺著。愛美和丹尼相約在田陌間踱步,丹尼見路旁一些色彩豔麗的花朵,順手採摘,插在愛美柔黑亮麗的秀髮上。他們手牽手,邊走邊談笑。」結果招來蜜蜂……畫面充滿了童真的可愛,作者以身份差異很大的男女婚姻故事,無聲力證了愛情超越身份、階級的可能,也充分讚美肯定了愛情的堅守的無比美麗和珍貴的價值。
吳佩芳的小說擅於將人物心理、環境交融在一起,塗抹了一層淡淡的抒情色彩。這方面承續了她長篇小說《秋山紅葉》的優勢。讀來小說不至於沉悶,人物的感情也得於自然書寫,如〈咫尺天涯〉寫到哈爾濱、萬里長城、希臘、新西蘭;〈陌上花開〉人物在城鄉來回奔走,感情也就在城市的喧囂誘人與鄉村的清新單純中形成對照,隱喻感情從單純變複雜,又回到原始的初心。
吳佩芳以小見大,技巧嫻熟。代表作是〈寵物情緣〉,頗為成功。五篇短小說,典型而精彩。作者用了最經濟的語言、最簡約的情節,用寵物側寫人性的善惡。卷一寫狗救主;卷二寫因狗讓一對少年少女相識……最喜歡的是卷四,一對公公爺爺和鴿子的情分寫得那樣美好、迷人,鴿子是和平的象徵,末尾一隻鴿子的遇雨死亡,是否是對當今世界戰爭氣息瀰漫的控訴隱喻?不論作者有無這樣的用意,我竟會滋生一種對美毀滅的惋惜和對戰爭痛恨的情感。
其他小說的精彩有待讀者發掘和發現。
非常感謝吳佩芳的努力,用心提供了這樣一塊人性和感情的多棱鏡,美不勝收。
二〇二六年三月九日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五十二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臺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〇二〇年、二〇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二〇一一)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二〇二五)。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