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聲
我生長在戰火紛飛的年代,求學的道路很艱難,除了小時在澳門完成正規小學教育外,其餘都是斷斷續續中吸收,沒有系統。
抗戰時,跟隨一位身任編輯的老師辦戰地報紙,模仿他寫報紙副刊文章,戰後,我回到學校,校中辦壁報,我寫報紙副刊文章給編輯看,他啞然失笑說:「這些是市井文章,不配稱文學。」他勉為其難地登了一篇,說:「稿子不夠,讓你濫竽充數。」我當時很難為情。壁報貼出,編輯登個小啟,要同學選出本期最心儀文章,我的小文,居然得了冠軍,把編輯老師,氣個半死。
寫文章,我的目的有二,其一是發泄牢騷,其次是豐富荷包零用錢,不必向父母伸手,還有,我個人認為:寫稿領稿費,是天經地義,是對作者的一點尊重,我不受尊重,為何要替你寫稿?有人罵我市儈,對!忝為市民,要生存,市儈就市儈。
後來,進入廣州《越華報》,它是當時銷路最大的廣東報紙,我的市井文章,正合它讀者的胃口,散文,小品文,抗戰小說,打油詩詞,都受歡迎,稿費所入,超過薪資,越華報址於市內,我住芳村,下班後休息,我到茶樓酒肆吃晚飯,同時觀察市井小民的言行。回家需乘過江小艇,明月在江,清風滿袖,細聽乘客與艇妹講述名人大官軼事,市井傳說,都成小說中最佳資料,而我,也走進了通俗文學作家行列。
五十年代,我離穗居港澳,長安居,大不易。起初,以為廣州讀者鍾情通俗文學,港澳或非如此,可是,我的理想被現實搗得粉碎。我精心構想的文藝作品,都被編輯拋向廢紙籮。反之,以市井文章寄去,不止蒙受青睞,刊登出來,保不落空,而且,編輯約見,飲飲食食,殷勤約稿,唯恐淺嘗即止,曇花一現。
當時的風尚,不止報紙副刊如此,連那些小說單行本,也無例外,我向一個工廠工人介紹魯迅的《阿Q正傳》,問他的讀後感,他的回答是:「我都唔知佢噏什麼?」又向他送一本靈簫生的《款擺紅綾帶》,再問他的讀後感:「正呀!正到痺,呢啲書先至合心水,你識個作家咩?唔該介紹見一面。」我為之氣結。我把文藝作品結集,送給三副子小說出版商,他看後,白了我一眼說:「老友鬼鬼,估唔到你想害我破產。」使我們數十載友誼幾乎破裂。

我那時認識在XX日報當老闆的任先生,他的報紙不設社論,不重新聞,甚至不重廣告,每天出紙兩大張,其中一半是副刊,其中一版,載滿愛情小說、色情小說、技擊小說、武俠小說、鬼神小說、社會諷刺小說,七彩繽紛。另一版則是諧趣文章,竹枝詞、打油詩、奇言怪論、社會百態、男女糾紛,應有盡有。有些作品,文字頗為污穢,一部分文章內容,簡直不宜進入家庭。
面對他人批評,他一笑置之,繼續數他的銀紙。他辦的報紙,銷路超越幾家歷史脩久的大報,天天贃大錢,傲視群報,市井文章滿天飛,在香港見怪不怪,反之,一些一本正經的報紙,虧蝕得付不出工人薪金。有人引以為怪,然而,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記得建國初期,許多擔心不能見容於新政權的作家,紛紛如過江之鯽,南下香港,他們以新的面貌,新的筆法出現,這些南來作家,都懂入鄉隨俗之道,漸漸寫的「都是通俗文學」。
當年紅遍南中國的女作家張愛玲,由滬抵港,她甫至維港,便被當時財雄勢大的美國新聞處羅致,在他們主辦的《今日世界》雜誌中寫小說;《赤地》和《秧歌》,便在那時發表。據傳稿費很高,每千字為港幣百元,而那時普遍稿費大多每千字給二、三元,澳門報紙更有低至每千字八毫子,作家們都大搖其頭說:「人比人,比死人。」
張愛玲赴美後,繼之者為著名小說家徐訏,他成名於抗戰晚期,一本《風蕭蕭》,曾瘋魔陪都,他是一個堅持原則的人,稿費太低不寫,政治干預不寫,奉命文學不寫。風骨嶒崚,一改當時為錢折腰歪風,我對他非常敬佩。
因為堅持原則,徐對香港讀者風尚嘖有煩言,他雖然不滿,也不得不接受現實,結果是擱下創作,教書去也,因為,教書入息雖少,但很穩定,遠勝寫作。寫作之途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只從徐訏寫作歷程中,已看到其崎嶇不平之處。
至此,有人說:「在港澳,我們這一代沒有文學,有的只是市井文章。」我想問,難道市井文章就不是文學?古人的《東京夢華錄》、〈清明上河圖〉就不是文學?我們現在不是從這些書畫中了解前人的生活細節?我們不該鄙薄通俗文學,因為,這些作品,記錄了我們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社會背景。雖然,其中不無糟粕,但是,瑕不掩瑜,還是值得我們保存下來。

題黃玉靈贈牡丹圖
春色悠然去復回,洛陽又見百花魁。
國香自主成開落,不藉東風著意催。
題黃玉靈贈幽蘭圖
野卉閒花亦號蘭,偽名充斥賺人歡。
何如歸隱深山裏,風雨蕭蕭不覺寒。
歲晚贈聯合醫院物理治療師伍劭匡先生
殷勤年首至年終,不待人諛也自雄。
身手如常腰腿健,遐齡齊頌伍生功。
賀印象多元藝術展《所愛》圓滿成功
多藝多才譽久揚,青鋒出匣顯光芒。
鬚眉彩筆人間遍,何及文壇一女郎。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烈聲簡介:原名李瑞鵬,著名詩人及作家,逾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