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珠
第十七屆亞洲兒童文學大會將於二〇二六年八月在臺南舉行，籌委會的作家謝鴻文很有心，回顧相關歷史資料，並囑我把第七屆之前的一些珍貴照片交給他放在網頁上，我搜尋舊照，也揭開了美好的兒童文學交流記憶……
此際，翻看李潼手寫給我的信，聽著祝老師寄來的、李潼著名的校園民歌〈月琴〉，凝望我手中的照片，只見年青的我與豪邁英氣的李潼倚在他的座駕旁，這正是那年我們繞寶島自駕遊的美好時光啊！
記得千禧那年十一月，陽光亮麗。秋爽氣清，旅遊的心便驛動起來。本來一早答應了臺東師院兒童文學研究所林文寶所長之邀，在十一月初出席那兒舉行的「華文世界兒童文學學術研討會」，正考慮是否該提早一兩天出發，李潼從臺灣致電來，這麼一談，便落實了這次特別的驅車自駕遊。
李潼
我認識李潼，是從閱讀他的小說開始，《再見天人菊》、《少年噶瑪蘭》，還有我於讀書時常分享的兒童文學《天鷹翱翔》和《順風耳的新香爐》等；李潼的才氣，創新的說故事技巧和動人的筆觸，都使我驚嘆不已。在第五屆亞洲兒童文學大會上，金英和我才有機會第一次與他相遇，但當時只談過短短的一刻。李潼常說，研討會大都限於熱熱鬧鬧的寒暄，但是真正與文友交心就是之後另約的啊！這次電話那方竟傳來他親切的話：「我駕車一起到臺東！」他就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那樣下令，我當然一口應承了。
飛機抵達臺北桃園中正機場後，一出閘我已見笑容燦爛的李潼，和他白色的寶貝座駕來相迎，我和同行的愛薇（馬來西亞作家）、中由美子（日本翻譯家）、和愷令（香港攝影家）便安心地把行程交由他領隊安排。
筆者（右起）與李潼、中由美子於羅東（二〇〇〇年）
一坐上車，李潼把一張寶島地圖交給我，我才意識到這次車程將要跨越半個寶島，殊不簡單，我來之前竟完全沒想過呢。現細看這輛白色小房車，不知是否承受得住這樣長途的車程呢？還有塞得滿滿的行李箱（因為我們有四個人的行李），我暗叫不妙。但李潼輕輕鬆鬆地哼著歌，一聲出發便踩著油門向七號幹線前進。
從臺北先開車到李潼羅東的家，我們休息一天，遊覽李潼的家鄉，包括羅東公園，還爬上「望天丘」，細味李潼這個同名故事的背景。之後李潼還安排了我到他兒子以寬就讀的竹林小學，與該校校長和老師作座談，談談有關香港的教育改革，和臺灣九年一貫新課程互相比較，增進兩地交流，別具意思。傍晚，回到李潼的「蓬萊碾字坊」，並在這位被譽為「少年小說第一筆」之大作家的書桌上，寫紀念冊，感受「碾字」的心境。環顧他那素木裝置的閣樓，明窗淨几，正顯現了其主人對文字質樸與美感的追求。
拍攝於李潼的蓬萊碾字坊
第二天一早，窗外傳來淅瀝雨聲，特別好眠；但愛薇已鏗鏗鏘鏘地在整理，說即將要出發了，望望鐘，還不過是早上五時。李潼笑著說：「早點去看日出。」於是，在晨霧和迷夢街燈下，這輛小小白房車便載著五個兒童文學愛好者向東面進發。
清晨六時前，我們到了蘇花公路的起點——蘇澳港口，面向粼粼波光延遠的太平洋，我深深地吸口氣，精神一振。天邊的淡紅已漸漸漂染開來，太陽的紅球透過蛋白似的雲霧流溢絲絲線線的光芒，每一秒鐘雲彩都在變幻，令我這樣的城市人滿心期待，好想一直等著，等著看紅球一躍彈出的美景哩。但領隊說前路還有很多景色啊！大家便匆匆上車，朝著太魯閣峽谷而去。
沿著海岸的路彎彎曲曲，李潼穩持軚盤，笑著叫我數數有多少彎，其實意不在答案吧，因為這樣留意細數，我才不會錯過沿途風景呢。不過，我最留心的，是李潼說起他兒時的故事，有關他勇敢的媽媽和瀟灑的爸爸，一段一段故事，感覺像在閱讀他的書。還有，李潼興之所至，哼起他所創作的民歌，旋律優美，歌詞意蘊深遠，教人神往，也忘卻長時間擠在小房車沒法舒展雙腳的困累了。
望天丘
在太魯閣我們看了長春瀑布，還在小祠廟合掌向建設橫貫公路的殉難者敬祭。想起李潼寫的作品《臺灣的兒女》系列中的《尋找中央山脈的弟兄》，藉一段橫貫公路之行，刻畫艱難中成長的少年，史詩式的少年小說，給讀者帶來很多啟發。
車子到了燕子口之後，我們特意下車，步行約二百米長的九曲洞，欣賞這著名峽谷巖壁的奇石姿態。由於最近曾有颱風和地震，沿途有很多危險地段，據說可能仍會有石崩，李潼細心地叮囑我們走左面，自己則大踏步唱著激昂的歌向前，歌聲在山洞內回蕩，洪亮非凡，令我感受到他作品中臺灣兒女的民風與情懷。
中午時分，我們車子到達了花蓮，這裏的石頭很有名，李潼帶我們參觀了博物館舉行的國際石雕展覽，負責統籌的黃涵韻局長解說得很細緻，本來堅硬的石頭，在雕刻家的巧功神斧下，展現了溫柔飄逸感，虛實的對比，令人讚嘆。黃局長還宴請我們到一家叫「思想起」的別致餐館午膳。李潼輕聲告訴我，有一篇文章〈美女和她的石頭們〉便是寫這個迷上石雕的黃局長了。我想，我們這班「頑童」，心底總有一塊放不下的石頭，那便是對文學藝術的熱熾追尋。
之後小房車再啟動，穿過濃綠秀麗的山脈，在暮色中慢慢駛入臺東市了。六時四十分，李潼用手提電話向林文寶所長報告，我們已抵達目的地了。三百公里，同遊十三小時，難得又難忘的旅程，感謝李潼和各位同行朋友！這段旅程，大家都敞開心扉，談得高興，正為接著數天的文學研討會譜上最諧和的前奏曲呢！
備註：李潼於二〇〇四年英年早逝，令人無限惋惜。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潘明珠簡介：中英日文翻譯、香港作家聯會前理事、大細路劇團董事，公職任香港康文署文學專業顧問、香港書展文化顧問。並於文匯報及校園雜誌《文路》寫專欄，主持香港電台文化節目《文學相對論》、《小學生眼中的社區》。近著有《高速線上》、《聯袂·英明詩韻》、《捕捉時光·留住晴天：英明選集》、《心窗常開》等。入選第三十三屆香港書展的年度主題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