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哀

曉塵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千里迢迢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家,杜若一走進熟悉的大院眼前突然覺得有點不一樣,仔細瞧瞧原來院子中間的假山和水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水泥地面,以及地面停的幾台小車,水池邊原本有的幾棵高大的松柏和桂花樹也不見了,看大門的阿嬸說以前那個水池太佔地,現在填平用來停車乾淨省事,最主要是還能收點停車費幫補物業開支,說這全是小區網管員全力爭取政府支助補貼改善老舊小區的功勞,小區網管員就住在小區。

杜若一時間愣了幾秒鐘,僵硬的面部表情擠出一個無奈的假笑,想道:「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口裏擠出一句:「也~好~」

像躲避什麼一樣低頭向樓梯口奔去。

在外奔波的日子已習慣了事物的突然消失或者變化,一條街道一個店舖,不知不覺一眨眼你永遠就找不到了,只有在失去中不停地安撫自己接受。失去就像一把無形的刀子舉在空中無情地割捨掉人們對故鄉的牽掛。

站在五樓的陽臺上俯視院落中間那塊水泥地面,想起有一個冬天的黃昏,一個男人發現家裏熊小孩遲遲未歸,多方找尋而不得之下便除下衣衫跳到了冰冷的水池裏,在池水裏轉了一圈又一圈地尋找他的小孩,因為小孩平日最喜歡在水池邊玩耍,看遊魚知底事,跳碎水中霞。冬天看天上飄下來的雪花怎樣掉落在水裏而又怎麼融化,在水池邊搖動披滿雪花的植物枝丫,看雪花怎樣從他頑皮的搖動中從樹枝上抖落。後來是小孩並沒有掉進水池,只是去找小朋友玩耍忘記了歸來。後來看雪花飄落的情景被小孩寫進了作文裏,這篇作文又被老師好評推薦收集到了學校的學生作文範文集裏。從而激發了小孩的寫作潛能,知道一篇好作文是從平常生活中發現美開始的。當這一切發生時,天一定是藍的,藍天之上一定有一雙眼睛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起因是無家可歸的雪花,結果是水池和樹枝收留了它,而這又正是雪花想投入的懷抱。

杜若喜歡站在陽臺上凝望下面的水池假山,假山上有植物花草,雖無人打理風吹日曬,依然年年花開花落任意生長,假山雖小卻有江南園林的立意。

「嗨,我是林超然。」

「嗨,我是杜若。」

十八歲那年,它(她)們便這樣相遇了,一個是風度翩翩美少年,一個是美若天仙妙齡女,從此相看兩不厭。

杜若喜歡「林超然」面積不大卻超然出世,有亭臺小橋陪襯,園景、園宅相對獨立,有水環繞假山便有了「潤」、長廊上青藤蔓纏繞有了「幽」、假山上不僅有花草還有白色的仙鶴更有了「雅」的境界。

假山周圍有些樹木鬱鬱蔥蔥,特別是那棵桂花樹,到了桂花飄香的季節,黃燦燦的花朵掛滿枝頭,那個香啊瀰漫到了大院的門口,無論周圍的房子多老舊都被那上等優雅的香味掩蓋了,花開好長一段時間。隨便剪下兩三枝插在家裏的花瓶裏就能香上整個季節。記得家裏若有客人到來,自會邀約於池塘邊廊橋上留影。

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很貴,有的東西卻是免費的,老家的桂花樹和池塘是錢都買不來的。

譬如這個院落的風水,不管你信不信,曾經住在這裏的下一代大都金榜題名或生兒育女,生生不息一生好運。

雖然這個小院和路邊的老舊五層樓梯房一樣都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雨滄桑,外牆就是灰撲撲的水泥,外型上沒什麼區別,有的陽臺的陽棚還搭拉下來,看去和新區那邊的電梯樓玻璃飾牆簡直沒得比,然而不管春夏與秋冬,杜若一到假期還是不禁回來,因為這裏有一個獨特的院落,且只有杜若最知它的好。所有的房屋都圍著一個院落,院落中間有一個水池,水池上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海棠花開,有一隻白色的丹鶴,水池裏有魚遊淺底,這個水池杜若給它取名叫「林超然」,相信不只是杜若記取了院落的美好時光。

而今那些繞池閒步看魚游已然成了回不去的美好,以及樓臺亭閣水榭長廊包括它,隨著季節的變化呈現出來的花香與色彩,還有飄雪時候的美景都一去不復返了。

「林超然」消失了,杜若也一去不回頭了。

告別,也可以如徐志摩告別康橋一樣的心情: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林超然」又何嘗不是杜若心中的大觀園,它陪伴一個孩子的誕生,也一次又一次與杜若相遇又作別。又見證一個老人的離去。記述了一些人在人世間的聚合離散,興衰際遇。

夢中,杜若坐在昏黃的檯燈下寫著一些文字,斷斷續續。有時會坐在窗前發呆。

空氣中傳來吱啞的一聲。

院落裏,是誰敲開了門?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曉塵簡介:女,自由創作者。愛好文學,現居香港。隨遇而安,對所居之地愛之極深。常常希望跳出這座城市遠而觀之。部分作品散見於紙媒和網路平臺。曾出版小說《夢裏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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