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芯芯
一九九七年我在香港，中旅同事歸僑李遠榮老師說，我為他寫的訪談錄已托戴方推薦給其母校首都師範大學校刊。
一九九八年初在香港華僑華人總會新春聯歡會上，聽到報幕說朗誦者戴方，我心頭一震，是不是幫我發稿的戴方？幾經猶豫，趁休息我鼓足勇氣走上前，我們相識了。我求詩稿，他把剛送給港友的一疊稿要回來，先給了我。回到住所我立刻寫下〈春到香江〉，記錄這次意外的收穫，次日托李老師轉交給戴方。
不幾日，戴方打來電話，熱情、執著地邀請我參加戴氏宗親會新春聯歡。我向李老師求解，得知戴方是創會會長，那個會很愛國，我可以放心去。四百多戴氏父老鄉親歡聚，我朗誦了新作〈到我們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戴方主持，他神采奕奕，妙語連珠，激情機敏，風度卓然，實在無法相信他已經過了甲子年。我久久激動著。
我工作期滿那天晚上，二位老師冒著傾盆大雨為我餞行。我剛回到住所，戴方老師打來電話，我們談文學、愛好、人生……海闊天空，沒有年齡的差距、沒有夜色深深的感知。末了他請我寫寫戴氏宗親會。
離港前一天，暴雨如注。戴方三次打來電話，要陪我遊港島。回北京後，我撥通他的電話解釋。他風趣地說：「你對人一心一意，我卻把你寫成三心二意了。」他送給我的書誤將我的芯字寫成了蕊，我們開懷大笑，笑聲中我驚嘆他幽默的智慧。
激情下我寫就〈走近戴方〉。冷靜後，覺得沒能刻畫出戴方。我讀他的書《香港——文學的伊甸園》，多了新的感知。寫罷〈一個完整的中國人〉，也榨乾了我的文思。《海內與海外》雜誌主編說：「發表這篇文章是因為她感到一種濃情。」《香港文學報》刊載時，戴方堅持用〈一個平實的中國人〉為題。
我回京三個月後，戴方老師隨福建泉州同鄉會來京，期間他趁閑與我見面。他在香港時有文學及社團的材料寄給我，沒有信。他太忙！常年奔走在為宗親會、為福建家鄉、為首師大校友會奔忙的路上。
每逢節慶或有重要的事，戴方都會打來電話：香港徵集回歸紀念碑碑文，他連夜鼓勵我參與，他愛香港，也想提攜我。原港督府更名，他立刻通知我，直到電話中得知他獲得「建議獎」。他多次對我說：「『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其實我們愛國的心，不止五十年，永遠不會變。」
戴方常來北京，每次一定要住得離我家近，接待中加深了我對他的瞭解。他一九三五年出生在福建南安琉瑭埔仔村，一九五〇年赴印尼。一九六〇年他作為領隊之一，與七百多名華僑學生在海上漂泊了七天，回到日思夜想的祖國。肩負印尼回國學生團團長重任，他帶領其中一百零八名團員來到北京。同年七月，他考中北京師範學院，畢業後到天津任教，一九七三年赴港……
我萌生了一個念頭：梳理一下戴方的生平。整理出〈戴方年表〉，遺憾也隨之而來。原以為〈一個完整的中國人〉很完滿，此時方知它容不下戴方。
一九九七年戴方先生（右）和作者
因為德望與膽識，戴方倡議發起成立了多個社團並被推選為領導。他以走出家鄉，走向世界的氣魄，憑著一顆真誠的心，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他儒雅幹練， 「主持」日臻完美，被公認為香港社團活動的「金牌司儀」。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三日，香港福建各界慶祝香港回歸祖國委員會在港島維多利亞公園舉行幾千人參加的「萬眾歡騰慶回歸嘉年華會」。戴方擔任大會司儀。他以獨具的風采，召喚著人們，共同為強大的祖國驕傲！
他曾深情地對我說：作為炎黃子孫，作為一個中國人，能夠活到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無比幸福。不知有多少先烈、先驅、先賢，終其一生地奮鬥，而未能親眼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一九九九年國慶前夕，戴方隨團來京，我幫他申請到一張國僑辦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慶祝會的票。我不能陪同，只好讓他自行前往。次日我去看望時，他動情地說：「能參加這樣的活動，我此生沒有遺憾了。」同年十月，戴方把在印尼寫的詩彙集出版。我讀過那些青春與熱血築就的詩行，那是他青春的放歌。我把感覺變成了文字，他把我的文字作為詩集的序言。
二〇〇二年，戴方身為秘書長日理萬機籌備在福建南安市召開的「世界戴氏宗親總會第五次懇親聯誼會」，他給我寫來長信：「……今次懇親會在美麗的、可愛的祖國土地上舉行，更有特殊意義，這對宣傳祖國僑務政策、對宣傳改革開放以來的建設成就……對宣傳和實現『一國兩制』『和平統一祖國大業』，相信會有一定的影響和作用……」他代表籌委會懇請國僑辦領導題詞，我幫忙完成了他的重托。今天，看著戴方信裏那些溫暖赤情的文字，濕潤著我的心。
二〇〇四年五月戴方七十周歲之際，我完成四萬五千餘字的〈收穫四季——為戴方七十周歲而作〉。二〇〇五年，戴方和女兒來到我家，取走了十餘本厚重的他生命旅程的記錄。時隔二十年，二〇二五年，一網站全文刊載了〈收穫四季〉，主編堅定地說此文有社會意義，應留給歷史。
戴方數次感悟：我們生活在沒有戰爭的國家，多幸福！他和我談世界格局、繪中國遠景，我被他的赤子之心、寬廣胸懷感動。他以特有的智慧和風度詮釋了對香港的熱愛，對故鄉的情，他以僑領和社會活動家的勞碌昭示：忠誠於家國情懷，忠實於生命的本真。
戴方達觀，熱愛生活，珍視生命。無論播種，還是收穫，他都以自己的方式，以飽滿的熱情擁抱著生活。他是一片無際的大海，四季翻卷著激情的浪花。
他說曾告訴過女兒：「如果我走了，你們不要哭。唱我喜歡的歌兒給我聽。」並瀟灑地註解：「我不喜歡聽的就不要唱了。」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戴方真的走了。他的九十餘年，值得所有愛他的人為之驕傲。我用此曲長歌送別師友戴方先生，把他繪就的風景印在心底。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日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譚芯芯簡介：女，北京退休幹部。作品見諸報刊、新媒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