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天空,我們都被籠罩著

                                                                                                                                                                                                                劉利祥

美的東西不一定真實,馬尼拉,卻真實而美著。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讓我更想念更需要菲律賓的陽光、沙灘、雲天和海浪,還有她那如芒果乾一樣甜甜的笑。當懂得嚮往和平,珍惜人生,最大的幸福,或許只是看到日出,看到日落。

馬尼拉的天空。(資料圖片)

疫情讓醫院變得危險而出入困難。爸爸腦幹卒中復發癱瘓住院已近一年,我回家給他做菜,意外因容器迸裂燙傷了半面臉手,菜裏還加有川菜必添的郫縣豆瓣,辣得真是火燒火燎更上一層樓,簡直像被菲律賓當午那毒日頭直曬的灼覺。為給皮膚降溫,大冬天咬牙拿淋浴噴嘴的涼水澆個透,好似懷裏抱著冰,卻還熱得不行。那受傷的半個我,塗滿京萬紅油膏,縈繞周身伴隨竄鼻子直衝天靈蓋的獨特中藥氣味,剩下的另外半個我,睜著僅存還好的一隻眼睛在寫稿,但我也仍然保持著微笑。

笑,離溫暖更近點,寒意、窘境和危難或許就會遠點。

突如其來,中國遭遇著巨大的困難,我也遭遇著巨大的困難,菲律賓和各國家及地區也開始遭遇巨大的困難,始料未及,前所未有,難上加難。

想念遠方的她。(作者提供)

武漢「封城」尚未解除,馬尼拉大都會整個首都區也「封城」了,環球各地陸續開始「封城」。

因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霎時間席捲全球,全世界都在壓抑和心驚膽戰著,每天籠罩在接近窒息的恐怖陰霾下,打開各種媒介充斥著難辨虛實的疫情消息,我卻要將一些快樂的過往梳整成文。

華僑將菲律賓官方的他加祿語就叫「大家樂」嘛!俯仰天地間,最好就莫過於「大家樂」啦,而我不知,看清你的笑臉到底會有多麼遠,多麼難。

前些日子,網路上還在說,菲律賓的病例完全沒有統計學意義,因為確診一例,已去世一例,歸零,不費吹灰之力就消滅了狡猾多變的病毒疫情。

我從馬尼拉回來,我掉進了蘇比克灣,我在夜深人靜時走失,我還獨闖賭場和紅燈區,我早已淡泊輸贏與享樂,我又看慣了生死,我很淡定。東曉兄和小玉姐發來照片,大雅台的火山爆發了!那個九九重陽,到大雅台登高望遠,看看小火山冒煙兒。能把人曬成標本的天氣,坐吉普尼噗噗嚕嚕開上山。我曾經冷靜地站在那跟前,與活火山口對視,想像那噴薄而出的樣子,我們總會無處可逃。

大家期待火山的感覺,就好像小姑娘約了沒見過的帥哥,想他來,又怕他亂來。願青壯年常能自如噴發,懷才不遇者韜光養晦厚積薄發。我們街坊告訴我,他家從明朝就有個祖傳偏方治痔瘡,要下南洋坐到火山口上,以溫度和熱灰除菌炙愈。我問祖先病好了嗎?他說沒有!死了!怎麼呢?火山爆發了!

菲律賓大雅台塔爾火山爆發。(作者提供)

這實在來得太快來得太壯觀了,就在病毒來襲的前不久,馬尼拉上空,火山灰蔓延無垠,停工休課,口罩搶購一空,人們都躲了起來,好像不是百年不遇,也並非習以為常。菲律賓的朋友們和我,都彼此牽掛問候著。或許這是天意安排的一次演練。

我們都被籠罩著,無論馬尼拉的火山灰,還是京津冀的霧霾,或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猜不透的新型冠狀病毒。每個不知陰晴的新的清早,我們裝備好頭頂的緊箍,胸前的枷鎖,腰身的皮帶,手腳的鐐銬,還要戴上一夜之間天下難尋的口罩。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世界共此涼熱。

看到菲律賓描戈律市資助組織集體婚禮的照片,新人膚色各異,一對一對在教堂裏站好,都戴著口罩接吻,眼神中流露出欣喜又無奈,我納悶,萬一擋著鼻子和嘴,認差了,領錯了,好像在機場行李被無意調包,到家揭開鍋這可怎麼辦?可這大概是最近最後一場集體婚禮了。病毒搖身一變,捲土重來。

旅行,一下子離我遠去,在夢裏也只是依稀,更許久未能安靜沉穩下來寫作了。沒有比旅行讓我更喜悅的了,沒有比寫作讓我更舒心的了,我現在卻閒到禁足不能旅行,忙得噤聲無暇寫作。

病房是最危險的,也是最安全的,醫護人員把生的希望送給患者,把兇險和委屈留給自己,我每個白天黑夜進出往返,看閃燈的救護車和掛花的仙柩車交叉穿梭,早也跨越了生死。

人生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存得住還總想拿出來回味的記憶其實並不多。那份愛與眷戀,也籠罩著縈繞著繾綣著我,撥得雲開才見月明。縱然身不能至,心要常往之。馬尼拉,教我如何不想她?

沒有辦法不站在地球的角度看菲律賓,沒有辦法不站在菲律賓的角度看地球。馬尼拉的城市地標就是一個地球,每天各種精彩刺激力與美的瞬間次第上演,搭隨車水馬龍自此環繞,川流不息,奔向各地。惟留國花白茉莉那清清淡淡的香。時光匆匆,情誼愈調愈濃。

我特別想,當你翻開這些鬆散而凌亂的文字時,撲面而來的,就是馬尼拉街頭巷尾的顏色和味道。莫說氤氳的宿霧,迤邐的長灘,古樸的維甘,夢幻的老沃,菲律賓的首都馬尼拉大都會,總在阡陌繁花中透出晴窗細乳的紅塵況味。

馬尼拉是我喜歡的妳的城市,我更欣賞菲律賓女作家謝馨女士那柔美的筆觸:

終於我能欣然及坦承地與你/認同——包括哪些貧窮、污染、犯罪/雜亂、腐敗……你是赤道邊緣/高溫燃燒著的煉獄/即使當我穿著昂貴的名牌服飾/坐在豪華的五星酒店抑或/行走於你陽光椰林的美麗海岸/我亦終能醒覺在眾多看似/迥異與隔閡的表像之外/我們內在相似的困惑與掙扎。

當有人在馬尼拉穿城的渾水龍鬚溝掩鼻而過時,不知貧民窟還有多少兒童在垃圾山旁仍與荒圮成堆的白骨同眠,遠處教堂裏的風琴響了,唱詩委婉動聽繞梁三日。你認為的骯髒之上,駐著他們心中自有的聖潔。當我在發達的大城市裏親眼見到孱弱的病人怕大夫把自己當成搖錢樹而可憐地討價還價時,一塵不染的白被單下,又不知掩蓋著多少難以治癒的腐化和利欲。眼前的黑不是黑,你說的白是什麼白?

無論窮國、富國、第幾世界的國。

哪裏都有窮人,卻並非都能真實而快樂地窮著。可怕的貧窮並不可怕。人立之於世,沒有人情味,活不出自己,尸位素餐,不自由才可怕。貧窮不是原罪,血液裏的溫良,基因中的友善,讓生活即使再困苦,也難以成為罪惡的溫床。不信?你可以看看油泥黢黑的膚色和嘈雜邋遢的周遭下,被反襯得更加明亮的那些清澈和純真的眼神。他們也想改善進步,他們更在乎自得其樂,他們有溫度,他們最愛自由。樂觀,好客,開朗,還有太多陽光的辭彙都閃現在他們的臉龐。火車道旁搭屋占地的貧民們,每天都離死神很近,每天又很和諧地與危險相處著,在氣喘吁吁的大家夥面前,泰然自若,豁達而滿足著。口頭禪還說著,不是每一樣都要爭取,還有明天嘛!萬事都要看得比較開。

居住在馬尼拉中國城的華人們,都懂得先苦後甘的道理。祖先曾經下南洋的華人後裔們,他們往往有著國內中國人沒有的特質。菲律賓人說,華人比我們苦多了,也許他們認為的苦,是辛苦,是不懂得享受生活。

如果俯瞰整個城市,有一條醒目的天際線,馬卡蒂、BGC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下,緊鄰低矮擁擠,陰暗卻豔色各異的鐵皮屋。富賈一人可環擁整條街市指點江山,傭人繞膝前呼後擁捶胸捏腿唯命是從,三層三進中西豪宅戒備森嚴不一而足。從鄉下每天湧入首都數以千計的無業人口,棲身城市的邊緣角落,開拓和壯大著貧民窟,腳踏一望無垠的垃圾,越來越多的活人為了省去房費竟然群居睡進了公共墳墓。有人說,在馬尼拉,天堂與地獄,只一步之遙。我想,人的兩隻腳,又怎能踏進同一條河流?

老街舊巷中,菲律賓國旗插在弄口的大樹杈上,這棵尚未參天的大樹,已經為孩子們遮天蔽日,撐蔭的,還有居家婦女們曬得漫天花花綠綠的褲褂。一群好動的孩子們,踢著已看不出紋路的足球,另一群聚精會神,坐在十九吋左右的顯像管電視機前,用二三十年前日本興起插卡帶的家庭遊戲機,激戰正酣。看孩子們的老人,各自開著食雜店,所謂的購物窗口,大多只是鐵皮屋的牆上挖出的方洞。走得口乾舌燥,我買了一瓶汽水,很多小零食都是以一比索為單位來計價的,我回過頭來,看了看小朋友,想起了我幸福而不又不太想回首的兒時,和店主說,再來一瓶,哦,五瓶,不,再來十瓶吧……

我們都看著同一片天空。(作者提供)

那一晚,菲中電視台清麗聰穎的華人女主播夢嵐,駕車帶我穿越半個馬尼拉,從海邊去了馬卡蒂中心高聳入雲的網紅I'M Hotel,可以音譯稱之為「艾姆酒店」,或直譯叫「我是酒店」。樓下是熱絡喧鬧的酒吧一條街,而樓上玻璃圍欄的游泳池,整夜藍光閃亮,寧靜得凝固了時光。坐快速電梯上到幾百米高的樓頂天台,一隻隻透明得能看清每寸肌理的水母在幕牆缸中亦步亦趨慵懶而無目的地遊蕩,背景燈是什麼顏色,它就顯出什麼顏色。各國的友人在此碰杯閒談,而我好想伸手夠到那如水母般明澈的雲朵,或附身如欣賞水母般透過闌珊燈火看清腳下城池的每一個細節。酒店的頂樓外延,水母頭頂之上,閃爍著粉色的字母「We All Look At The Same Sky」,嗯,我們都看著同一片天空。

同一個地方的人,無論高低貧富,抬頭只能看到同一片天空,可能是唯一公平的,當然,還有面對莫名疫情或災害時的恐懼和無助。

再來馬尼拉,頭腦風暴後,輕輕做個夜行俠,從馬卡蒂跑到落日大道,在忽明忽暗中走走停停,海的聲音近了,耳旁是呼呼地風,雲以看得見的方式說話,你的光照亮我的影。難提故地重遊的懷舊,也少了探新的興致。感覺還有兩個我,繞身左右,用美式英語叨咕得不停,都在講,聽說馬卡蒂沒有愛情。

時近中秋,黎刹廣場格外寧靜,月餅我是在馬尼拉「永美珍」老字號吃到的,思鄉情,淤更濃。那只有在八閩之地中秋夜,才能耍到的博餅,從清初鄭成功屯兵鼓浪嶼,到古今海上絲綢之路,相同的吉日,更大的獎項,三紅、四進、二舉、一秀,馬尼拉的海鮮酒樓裏竟然也虛骰以待。

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到同一個圓月亮。

上天堂,下地獄,其實誰也不能選擇,不如像我,到馬尼拉,一次就都去過了。貧窮,罪惡,貪婪;真實,樂觀,熱情。很難想像雲泥之別的一切可以在圓月下共冶一爐,相安無事甚至相映成趣。

每次出國,都是對自己的一次愛國主義教育。

世界上總有一些奧妙我們不知道,世界上總有一些地方我們到不了。馬尼拉,可以同時滿足冒險家的刺激,夢想者的浮誇,和享受生活人的安逸。菲律賓的其他省份,周邊的好多地區,可能更光鮮,更富足,更完美,但我獨愛馬尼拉。因為這裏可愛的人們,在真實地活著,笑迎萬物,盡情展示和擁抱著情世冷暖。到了馬尼拉,學會多一些敬畏,多一些憐憫,多一些感恩。到過馬尼拉,就會少一些抱怨,少一些冷眼,少一些機巧。你對周遭總不抱有惡意,保持善良的謙恭,歲月就經常是靜好的。

倚坐醫院過道,昏暗的燈光下,面對我的影子。與我當下而言,曾經自由走過的,看到過的,愛過的,都是天堂,是我想念的。眼下這些困苦的,昏天黑地的,不得不來面對的,或許來自地獄,卻也必將過去。

願我們同菲律賓都笑容依舊。(作者提供)

聽說,東曉兄與菲華各界大佬前一陣忙著服務在菲律賓的華人們為中國捐口罩,如今又在聯繫,想方設法讓中國的醫療專家也能幫上菲律賓。

在無數個夜晚等待天明。

 

劉利祥簡介:

天津歷史學學會藝術史專業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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