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首詩譯成瑞典語

李笠（瑞典）

很多詩，一半以上的詩，無法

譯。比如〈河豚如是說〉

比如〈拱宸橋的十八種譯法〉

比如〈西湖三月〉……紅燒肉

串了味，江南，江山

也串了味，丟了妖嬈，嫵媚

美，必須棲居自己的語言

一旦向另一種語言移民

就變成撈出大海的水母：一團黏物

 

譯，就是易

 

這兩句太膨脹，太激昂，需要

克制，理性；需要心平

氣和。最好是柔聲細語

有教養的北歐讀者在凝神傾聽

雪天，爐邊讀詩的他（她）

不相信高亢的雄辯，他愛讀

獨特感受（視角）。他不信

你提著詞語的花俏燈籠

在星空飛舞。他相信泥裏的腳印

 

譯，就是易

 

這首寫母親的完美的十四行

怎麼瘦成了八行？不，七行！

唉，最後，瞧，只剩下了五行！

但詩中的要點都在：直接

凝練，清晰露出純金的質地

把「道」譯成「真理」，把

「你吃了嗎？」 譯成 「你好！」

譯，拒絕漢賦的華服，裸

露，露出你忘了直面的你：真

 

譯，就是易

 

輕巧變成了拙重，女高音

變成了男低音，像做了

變性手術，或確切的說：成熟

少年變成了男人，日出

深沉為滴血的日落；胖佛

瘦成十字架上垂頭的耶穌

燕子一樣輕的江南細雨

冷卻成高原雄鷹威猛的雪

一堆紛雜的礦石，純粹成金

 

譯，就是易

 

不再是黃皮膚，黑頭髮，而是

枝杈的神經，宇宙的心跳

鮮美的杏子變成了杏幹

不再有芬芳，但有濃密的甜

擺脫了細雨的纏綿，柳條的

追捧；也擺脫了龍椅的霸氣

小橋流水的舊日溫情。你

無需取悅任何一人。唯一

要取悅的是自己：一抹雪夜孤魂

 

李笠簡介：詩人、翻譯家、攝影家。1961年生於上海，1988年移居瑞典。出版《棲居地是你自己》、《原》等6部瑞典文創作的詩集。2016年出版中文詩集《雪的供詞》，2017年出版詩集《回家》；翻譯介紹了芬蘭女詩人《索德格朗的詩歌全集》、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全集》等。此外，他出過攝影集《西蒙和維拉》等。歐洲華文筆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