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宰雨
文學史終究不只屬於作家,也屬於那些成就作家的人。
一個時代的文學之所以能夠綿延不絕,不只是因為誕生了偉大的作品,更因為總有一些人,在漫長歲月裏默默守護文學的火種。他們或許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卻長年守護刊物、推動出版、聯繫作家、組織交流,使文學得以跨越地域、跨越世代,在不同文化與不同人生經驗之間持續流動、生長與傳承。
真正成熟的文學生態,不只是創作成果的累積,更是文化建設的成果;不只是作品的歷史,更是無數文化工作者共同耕耘的歷史。
從這個意義上說,潘耀明先生的價值,從來不應只以一位作家、一位評論家或一位出版人的成就來衡量,而應放在香港文學乃至世界華文文學發展的宏大脈絡中重新認識。
兼具本土精神與世界視野的人格與風骨
近百年來,香港憑藉其特殊的地理歷史際遇與開放包容的文化精神,逐漸成為世界華文文學最重要的交流樞紐。從南來作家開創的新文學景觀,到《明報月刊》等文化刊物的長期深耕;從曾敏之、劉以鬯、金庸、董橋等文化人的薪火相傳,到香港與中國內地、台灣以及海外華文文學交流網絡的不斷拓展,香港文學始終不是封閉的地域文學,而是在多元文化的交會、碰撞與融合之中,逐步形成兼具本土精神與世界視野的文化品格。
《明報月刊》數十年來始終守護自由、人文與知識分子的精神傳統,早已超越一般文化刊物的意義,而成為世界華文文化共同珍視的一座精神燈塔。白先勇先生曾深有感觸地說:「《明報月刊》是一座自由燈塔,往往在寒冬深夜,放射着明亮的光芒……」而繼承金庸,數十年來默默守護這座燈塔的人,正是潘耀明先生。這一評價,也恰如其分地道出了他在香港文化史與世界華文文學史上的特殊位置。
潘耀明先生,正是在這樣的文化傳統中成長,並以半個多世紀的堅守,成為香港當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建設者之一。
縱觀香港文學發展史,同時兼具作家、編輯家、出版家與文化組織者四重身份,並能數十年如一日活躍於文學現場,持續推動中國香港、內地、台灣以及海外華文文學交流的人物,實屬鳳毛麟角。
然而,比起他耀眼的文化履歷,更讓我感佩至深的,是他作為一個文化人的人格力量與精神風骨。
王德威教授曾評價潘耀明先生:「洞達世事,感時憂國;眼觀世界,心懷香港。」短短十六字,不僅概括了一位香港文化人的胸襟,也點出了他始終立足香港而放眼世界、深植本土而關懷人類文化的精神境界。
日理萬機而不失童心
二○○四年十一月,我在首爾第一次見到潘耀明先生。在此之前,我早已聽聞他在香港文化界的大名。坦白說,初見之前,我心中並非毫無顧慮。我曾暗自揣想:如此聲名卓著的文化人,是否會帶着幾分距離感?是否會有大人物慣有的威嚴?
然而,所有顧慮,都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煙消雲散。眼前的潘耀明先生,謙和、真誠、溫厚,沒有絲毫盛氣凌人之感。他的笑容自然親切,談吐溫潤而真誠,言語之間既有文化人的深度,又有朋友般的溫暖。短短數小時的交流,竟讓我產生一種久別重逢般的親近感。那一刻,我便隱約感到,我與耀明先生之間,將會展開一段深厚而長久的文學緣份。
後來二十餘年的交往,也證明了我當時的直覺。從首爾到香港,從濟州到台北,從杭州到吉隆坡、馬尼拉、溫哥華,我們曾無數次相聚於文學論壇、出版研討會和國際學術會議。一起策劃活動,一起推動交流,一起見證香港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版圖的不斷拓展。歲月流轉,留在我記憶中的,並非哪一次會議的盛況,也不是哪一部著作的出版,而是一位文化人始終如一的身影。
若要我用一句話概括我對他的印象,我會說:「日理萬機,而不失童心。」
這九個字,或許最能概括潘耀明先生的人格魅力。他身兼數職,工作繁重,既要處理刊物編務,又要策劃出版,還要推動文化活動、聯繫世界各地作家與學者。當年他所承擔的工作量,稱之為「日理萬機」,絕非誇張。但真正令我敬佩的,不只是他的勤奮與能力,而是在如此繁忙的生活中,他依然保有一份難能可貴的赤誠與純真。
他重情義,守承諾,樂於成就他人,卻從不刻意彰顯自己;他善於凝聚朋友,搭建交流的橋樑,卻從不以聲望自居。
透過他的引介,我有幸結識金庸先生、劉再復先生、高行健先生等華文世界的大師級作家與思想者。對我而言,這不只是珍貴的人生機緣,更深刻拓展了我的學術視野與文化格局。很多時候,回望自己的學術道路,我都深深感到:若沒有認識耀明先生,我今日的文學視野與文化格局,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他帶給我的,不只是友情與合作,更是一種格局上的提升,一種精神上的啟發。
從整體視野梳理文化實踐
正因如此,二○一九年四月,我聯合多所高校及學術機構,在首爾與濟州舉辦「潘耀明文學事業國際學術研討會」,首次從「文學事業」的整體視野,系統梳理潘耀明先生半個多世紀的文化實踐。陳思和教授對此感慨地說:「由遠在首爾的韓國世界華文文學協會來發起舉辦,這讓我既感動又慚愧。」這句話令我久久難忘。它不只是對一次國際學術會議的肯定,更是對潘耀明先生數十年默默耕耘文化事業的一份深切致敬。
《潘耀明研究文集》正是在此次國際學術研討的基礎上,經補充、修訂而成。它既是對潘耀明先生文學事業的一次系統梳理,也是香港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交流史的一份重要文獻。
本套文集分為上下兩卷。
上卷《潘耀明研究論集》,收錄中國內地、香港、台灣以及韓國、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等不同國家和地區學者的重要研究成果。陸士清、陳思和、王潤華、黃維樑、王列耀、白舒榮、楊劍龍、喻大翔、白楊、周立民等學者,分別從散文創作、編輯出版、香港文學、世界華文文學及文化傳播等不同層面,對潘耀明先生的文學實踐作出深入探討。雖然研究視角各有不同,但共同指向一個重要結論:潘耀明先生的歷史地位,不應局限於作家或編輯家的單一身份,而應從香港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發展的整體進程中加以理解。他的文學事業,不僅屬於個人的創作歷程,更是香港文學生態建設與世界華文文學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
下卷《我與潘耀明》,則以另一種方式保存了一位文化人的精神風貌。如果說,上卷更多呈現的是潘耀明先生作為文化建設者的歷史貢獻,那麼下卷所保存的,則是一位文化人的人格風範與生命情懷。來自中國內地、香港、台灣,以及韓國、日本、東南亞、歐美等地的作家、學者和友人,以真摯的文字追憶彼此交往的歲月。陳若曦稱其為「最大的文學活動家」,尤今讚其人生「斑斕」,戴小華稱他「用深情擁抱文化」,楊際嵐譽之為「文俠」。這些不同的評價,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潘耀明先生留給人們最深刻的,不只是他的著作,更是他的胸襟、人格,以及他以文學凝聚友誼、以文化連接世界的精神。
今年七月,潘耀明先生撰寫〈明月相照山水同哭—悼念劉再復先生〉一文,我讀後感受尤深。文中沒有刻意鋪陳悲傷,而是在平實真摯的文字之中,流露出對人格、風骨與知識分子精神的深切珍惜。我忽然想到,這樣的文字,其實也是潘耀明先生自身人格的自然流露。一位真正的文化人,最終留給世人的,不只是思想與著作,更是可以溫暖他人、感召後人的精神品格。
構建跨地域、文化及時代的文化共同體
今天,當世界華文文學愈益重視跨文化交流與文明互鑑,我們重新回望潘耀明先生半個多世紀的文學道路,便會更加深刻地理解:他真正建構的,不只是若干刊物、叢書或一次次國際會議。他所建構的,是一種開放、包容、合作、共享的文化精神;是一個跨越中國香港、內地、台灣以及世界各地華文作家的文化共同體。
因此,《潘耀明研究文集》的出版,不只是向一位文化人致敬,更是在保存一段值得珍視的香港文學史、一段世界華文文學交流史,也保存了一代華文文化人共同守護文學理想、推動文化對話的集體記憶。
值此付梓之際,謹向香港三聯書店致以誠摯謝忱。多年來,三聯書店秉持深厚的人文出版傳統,為香港文學、中華文化及世界華文文學的整理、保存與傳播,作出了卓越貢獻。
我也衷心希望,本書不僅成為向潘耀明先生文學事業致敬的一部著作,更能成為後來者理解香港文學、認識世界華文文學的一座橋樑。因為真正能夠跨越地域、跨越文化、跨越時代的,終究不只是作品,更是一位文化人的精神、一種知識分子的情懷,以及一生始終如一的人文信念。
因為潘耀明先生不只是連接了文學世界。
他本身,就是一座橋。
是為序。
朴宰雨簡介:韓國漢學家、陝西師範大學人文科學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員、中國教育部長江學者講座教授、韓國外國語大學榮譽教授、韓國世界華文學協會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