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冰
觀看電影《阿嬤的情書》,我的內心久久激蕩難平。這部講述南洋華僑家國鄉愁的溫情現實題材電影,用一紙跨越山海的僑批、一場長達一生的守望,講述了最動人的家庭情懷。
電影以上世紀四十年代亂世為背景,阿公鄭木生遠赴南洋艱苦謀生,從此與阿嬤葉淑柔山海相隔。阿嬤獨守故土,撫育兒女;阿公將省吃儉用積攢的薪水寄回家鄉,一封封兼具書信與匯款的僑批,成了家人之間親情維繫的唯一紐帶。與阿嬤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謝南枝信守善意,代已故阿公寄僑批二十年,用一封封家書撐起一個家庭的希望。

影片裏蘊藏的堅守與承諾、善良與溫情,沒有海誓山盟的豪言,更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只有隱忍堅韌,阿公、阿嬤默默扛下生活的風雨重擔,守護著家庭、堅守著諾言。這份不張揚、不熱烈,卻綿長一生的守護,正是中式家庭最珍貴的德行,影片中阿公、阿嬤的故事,正和我平凡溫暖的家庭模樣,悄悄重合。
以僑批為信、以歲月為證,老一輩華僑跨越山海的離散與堅守、隱忍與牽掛。那些從不輕言出口的思念、默默扛起的苦難、代代傳承的情義,從來都不是銀幕上的虛構劇情,而是我的太公、我的爺爺,一生親身經歷,是刻在我們家族血脈裏最厚重的親情底色。刻在骨子裏的家庭擔當與默默相守,也正是我的家人一直踐行的家風。電影《阿嬤的情書》,讓我深深共情,我終於讀懂了藏在我家祖輩故事裏的深情,不禁回望自家祖輩漂泊海外的陳年往事。
我的家庭平凡又普通,沒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歲月中卻藏著日復一日的溫暖與擔當。
我的太公一八六九年出生在廣東南海縣平洲鄉三山,出身貧苦農民,家有四姐妹,三兄弟,生活艱辛。一八九五年,風雨飄搖的舊中國,太公在親友介紹下,告別故土、遠下南洋謀生。這一走,便是顛沛流離的漫漫征途。他的足跡踏遍越南、柬埔寨、新加坡,最終歷盡千辛萬苦,遠赴重洋抵達美國舊金山(三藩市)。
百餘年前的海外闖蕩,從不是光鮮的遠行,而是底層華人艱難求生的掙扎。太公在三藩市從事打金手藝,同時代人送貨。其後稍有積蓄,即入股遠東酒樓及天福金行,艱苦創業。
一九一○年,孫中山先生到美國各地宣傳革命主張,太公受中山先生革命思潮影響參加美洲同盟會,後又參加中國國民黨,當選為國民黨駐三藩市總會執行委員和監察委員。太公業餘喜好話劇,反串女角,常登台演出,宣傳民主思想,反對封建舊俗,並支持協助中山先生籌募革命經費。曾數次獲見中山先生並獲贈「善與人同」題詞與「籌備軍餉」獎狀。
一九二一年,太公首次從美國三藩市回國省親,獨子以樑已十五歲,在三山讀私塾。在家鄉居住數月後,再度告別妻兒,遠涉重洋返回美國。
一九三○年,太公告老還鄉,從美國歸來定居。
就像《阿嬤的情書》裏所有漂泊的僑民一樣,太公背著生計的重擔,隔著萬里山海,將故土的牽掛、家人的念想深深藏於心底。那個年代,車馬慢行、書信迢迢,一封家書要輾轉數月才能抵達故里。
老一輩華僑最動人的溫柔,便是報喜不報憂的隱忍。太公在異國他鄉熬過千帆風雨、吃過萬般苦楚,卻從不在給家人的隻言片語中訴說困頓。他獨自忍受異鄉的孤單、謀生的艱難和漂泊的惶恐,只把平安順遂的消息傳回故鄉。
這份克制的深情,和影片中阿公木生寫給阿嬤淑柔的情書、萬千僑批文字的內核一模一樣:中國人的親情,從不是甜膩的告白,而是默默的守護、長久的等候,是我歷經千帆風雨,仍護你故土安穩無憂。山海隔斷了相見的路,卻從未隔斷血脈相連的親情,一封封家書、次次報平安,跨越重洋的羈絆,維繫著遙遙相望的家。
如果說太公的遠行美國,是亂世凡人求生的無奈奔赴,那我阿爺的遠渡越南,便是山河危難時讀書人守初心、傳文脈的家國溫情。阿爺出生於廣東南海縣三山,兩歲時太公便遠赴美國謀生,十五歲自懂事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自幼讀私塾,學四書五經。之後就讀張之洞開辦的廣雅書院高中師範科,受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影響,對教育發生濃厚興趣,「企圖從教育做基本改革政治」,勵志從事教育事業,矢志不移。於廣州石牌國立中山大學教育系畢業後,任清遠縣立中學教導主任。成家立業,結婚生子。
一九三八年,抗日戰爭烽火四起,華夏大地滿目瘡痍,無數同胞流離失所。
在家國動盪的歲月,老同學從越南西貢來信,邀請阿爺前往穗城學校協助辦學。
為了養育家中妻兒,毅然奔赴越南。以教書為業、以文脈為任。
彼時的越南,同樣身處亂世,沒有安穩的歲月,只有亂世的飄搖。阿爺卻選擇遠赴海外傳道授業,這份選擇裏,藏著和祖輩一脈相承的善良與擔當。
如同《阿嬤的情書》傳遞的內核,老一輩人的情義,從來都是小家親情與大國情懷的相融相生。
太公漂泊海外,守住的是小家的煙火與牽掛;阿爺亂世執教,守住的是中華的文脈與初心。阿爺在異國的講台上,向華人子弟傳遞華夏文化與風骨,把中國人的堅韌、善良、篤學的底色,播撒在他鄉土地。這與《阿嬤的情書》中南枝教授小朋友學習中文的情景如出一轍。
亂世遠行的人,最懂思念的重量。阿爺身在越南,心念故土家人。戰火紛飛的年代,通訊渺茫,歸期更是無望。他和遠在家鄉的親人隔著山河戰亂,歲歲牽掛、年年守望。一家人遙遙相望、彼此惦念,一九四六年七月下旬,阿爺得知妻因長期生活壓力,身患重病,歸心似箭,連學校畢業禮都無心參加,迅即辭職離開穗城中學,結束歷史七年半的異國教學生涯,乘船返回廣州。
阿爺用最樸素的堅守,對抗著亂世的動盪與離別。這份跨越戰亂、跨越山海的親情,正如影片中跨越半生的守候,沉默、厚重、從未褪色,歷經歲月沖刷,愈發激蕩動人。
二○○○年,我弟弟陪著家父赴越南西貢穗城中學追尋阿爺的足跡,走進校園便傳來朗朗的中文讀書聲,熟悉的粵語令人倍感親切,甚為動容!
想當年,太公的南洋、美國漂泊,是舊時代華僑謀生的縮影;阿爺越南的亂世執教,是一代文人風骨與擔當的寫照。兩代人,兩次遠行,跨越數十載光陰,踏遍山海異域,卻始終未曾斬斷故土的根、親人的情。那麼我的叔叔遠赴美國求學、執教的經歷,則延續了三代人的純粹情懷。
我的叔叔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在廣州中山大學執教英文,後赴美國哈佛大學進修,之後在哈佛大學教授漢學課程,他是最早在美國開設這一課程的人。
叔叔繼承了阿爺在在海外弘揚中華文化的精神,讓我們的家風得以傳承。
我的弟弟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因在泰國求學,後就業成家,一直生活在泰國。他一年多次往返泰國於家鄉之間。
一個世紀的進程,隨著時代的發展、社會變遷、科技進步,雖然遠隔千山萬水的距離已被高科技變得近在咫尺,但刻在骨子裏的歲月感,年輪裏沉澱出的自然與情懷、從容與堅韌、溫婉與質樸,是我們三代人用純粹的熱愛守護的一個家族故事,儘管我們只是萬千僑旅家庭中的一員。
我們的家族沒有流傳下華麗的家書,也沒有動人的告白,但太公踏遍南洋與美洲的足跡,阿爺戰火中遠赴他鄉執教的堅守,就是我們家最珍貴的「情書」。
正如阿爺在阿嬤仙世後題詞「勤勞儉樸、慈愛賢良」,字裏行間,盡顯中式親情的浪漫與溫柔,更刻著中國人刻入骨髓的家國大義。
《阿嬤的情書》讓我明白,「山有木兮木有枝」,所有的僑旅故事,終極的內
核從來都是「情」與「守」。是離別後的牽掛,是苦難中的堅韌,是一代又一代人,無論身在天涯海角,始終心繫故土、守護家人、不負初心。
山海遼闊,歲月悠長。那些跨越百年的漂泊與守候、離別與牽掛,早已沉澱為
家族最珍貴的傳承。「竊以水源本木」,當念前賢。這份藏在歲月裏的親情,如同僑批裏的萬千深情,沉默無聲,卻重逾千鈞,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崔文冰簡介: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公關部主任、香港作家聯會副秘書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