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騎士
旅法香港作家、畫家
今天是嫲嫲百歲壽辰。在家居附近包了一間小型中國飯店舉行壽宴,剛可夠五十多個至親同聚。
這麼不朽,升降機偏偏在這天壞了。嫲嫲往在三樓,怎樣下來呢?強壯的孫兒和外孫便提議抬她下樓梯。擾攘了一番,終於嫲嫲不同意,她寧願兩個人各扶她一邊,前面有兩個孫兒伸臂虛頂,以防萬一她向前傾倒便接著。嫲嫲年輕時很胖,現在廋了很多,但仍像個小山。顫巍巍地一步一步,終於下到街上。
天佑和月明舒了口氣。這個計劃也真不簡單,夫妻倆差不多一年前便開始籌備。作為長子長媳,而且與老人家住得只隔十分鐘步程,這項安排自然便落在他們身上。幸好在線上與其他三個弟妹及兒孫與甥侄們聯絡都很方便,能分工合作。
自從四十多年前長女薇薇出生後,天佑慣了跟新一代那樣稱自已的母親做嫲嫲。
這間古老的小飯店在一條靜中帶旺的大街上,兩旁的櫻樹開滿粉紅和雪白的花。可望到盧森堡公園翠綠的高樹梢,巴黎的春天真美。

飯店沒有大圓枱,只是安排成法國一般的長餐桌型,正中懸了一個大大的紅底金色「壽」字。
真是個小小聯合國,歐州兒孫輩的媳婦或女婿有法國、意大利、西班牙、德國人,也有三藩市過來的二弟和他的美國太太,從澳州來的姨甥和他的韓國太太,及剛從台山海宴鎮來的一個年輕堂侄宇平等等,說著不同語言。年齡也有一個世紀的差異。最年長的不是壽星嫲嫲,而是她的堂姐甄姆姆,去年已一百零一歲了。最年幼的是四妹的曾孫,才三個月大的棕眼睛寶寶,法文名字是Aontoine,正好給他改了個中文名字安堂。剛趕及五代同堂。
嫲嫲與堂姐甄姆姆都是臉圓圓、白髮剪得短短,像兩個椰絲大餅。兩人見面,高興得眼睛笑成兩截向下彎的新月,沒多少牙的嘴巴合不上,成為了向上彎的小艇,浮在皺紋海上。年輕人都說:「真像表情包。」她倆平日只能在電話上傾談,當然比不上面對面𣈱快。平日嫲嫲操著帶濃重台山口音的廣東話,但此刻兩個老姐姐盡情地嘰哩咕嚕,鄉下話潮漲般湧出來,像是兩人之間的密碼。座上除了八叔,沒有多少人聽得懂。天佑也只捕捉到幾個字,知道是關於海宴鎮、三興村、海風、甘蔗田、苦棟樹……

這間飯館做的是法國人生意,平日餐牌上都是迎合本地人口味的變調菜式,例如華僑發明的中國雞美酒、中國沙律等,華人都不認識的。因為陳家與這兒的老闆是幾十年街坊,今天作了非常特別的安排,請那位做了一輩子大廚的八叔來主理,利用一些本地可找到的近似材料,竟弄出鹵水牛雜、牛骨蓮藕湯、五味鵝、蓮藕丸、爆炒肥帶子、梅香馬鮫魚茄子煲,更當然有黃鱔飯等台山地道美食。其實對於在外國生長的後輩,都是很陌生的。不過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天佑和月明不斷替兩位老壽星挾菜,她倆雖然沒有多少牙了,胃口仍然很好,更喝了半杯香醇的法國波爾多紅酒。嫲嫲不斷對眾人說:「吃多些,吃多些。」飯後的生果盆有荔枝、龍眼、芒果、番石榴、楊桃等,都是家鄉的果子。
豐富大餐後的節目是投影照片,是由曾孫兒輩打點的。大廳的窗簾都拉上了,燈也全熄。偌大的屏幕亮起,像打開了個魔術時光撲滿、把多年來鑄鍊金的日子金幣掏出來。
半真半幻的光影中首先出現一個大海螺貝殼,背景圖是海宴鎮祖屋。天佑和弟妹們立刻便認出,這個貝殼是媽媽七十五年前從海宴鎮帶來、珍重地放在大廳中的壁爐頂架子上。天佑年幼時曾問她:「這有什麼用?」她說:「想家了,就聽一聽。」天佑把貝殼貼在耳邊,什麼也沒聽見。媽媽笑道:「要用這裏聽。」她指了指心口。此刻,她看著其實只有掌巴大的海螺貝殼被放得一個人那麼大,咭咭地笑起來。
跟著那張照片是黑白的,相當𣋡糊,像從歲月深穴摸索出來。是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個周歲大的嬰兒。男子國字面,濃眉大眼,女子臉圓圓,扁嘴兒倔強地微笑,旁邊寫著「陳壯順,甄金妹。」孩子戴著有鈴鐺的虎頭帽。眾人齊聲對天佑笑道:「仍辨認出你的眉目。」那是抵法國後不久的第一張照片。
嫲嫲看著年輕的自己和丈夫,臉上的皺紋像風雨後湖上的波紋,輕微顫動。她記得船票旱黃的顏色。
一張接一張的畫面,都是印記下最美好時光。像金沙,每粒都是靠汗水與堅毅鑄成的錳鋼鏟、在生活崎嶇的河道中挖掘碎石而淘到。
跟著是弟妹們相繼出生的照片,天佑腦中回響起熟悉的歌調。不多說話的媽媽,揹著一個寶寶、一面撿豆芽、摘菜梗……一面反覆地低唱,像粗繩繫著一個來回搖晃的鞦韆:
凼凼轉,菊花圓,
阿媽帶我去海邊,
海水鹹鹹吹我面,
阿仔乖乖快入眠……
一家七口擠在小餐館樓上的居所,表叔是老闆,僱用父母兩人。孩子在鹹水歌、油煙與盤子間漸漸成長。
天佑看到父母天沒亮就拉著吱呀作響的小推車去買貨。米、油、醬、蔬菜、肉類、罐頭、酒水,都很重。晴天曬,雨天濕,雪天車輪子卡在雪裏,結冰時路滑⋯一回來便洗切備料。廚房中酷熱,炒煱很重,單臂顛勺,人一直泡在汗裏,被熱油或蒸氣燙傷是常事,連續站十幾小時。收市後要清潔,要刷那口又重又油的大鐵鍋。廚房下水道常被油渣堵死,爸爸要趴在地上甚至伸手進去挖。媽媽拖洗全店:要把客人踩踏的地板拖得乾淨,不是「辛苦」,是「用命在熬」。
每天凌晨忙到深夜,困累滲透骨頭縫。從沒一天休息。
法國人每逢假期便去了渡假,尤其是長長的學校暑假,天佑聽到同學們興釆烈地談著去高山,去海邊。他卻是留在飯店中幫忙洗碗。起初太矮了,要拾個高高的生果木箱站上去,才夠洗碗槽的高度。每年他都長高一些,拾個矮些的箱子便足夠,然後更矮一些箱子,然後不再需要便夠高了。
有時媽媽收拾著碗筷,聲音像大石磨緩緩磨出粗糙的穀碎汁:
去路遠,去路長,
回頭望見家鄉黃。
阿媽眼淚濕衫袖,
老豆低頭裝乾糧。
鹹水茫茫無盡頭,
船頭指向舊金山。
阿妹你莫等我早回,
除非海水變山崗。
天佑問她為什麼「家鄉黃」。她說:「是稻田枯黃,稻米是我們的命根子。遇上旱災,或鹹海潮倒灌,禾苗便會枯黃失收。翌年會斷糧。人就只能背井離鄉。」
看到他們太辛苦,有一次天佑說:「我不上學了,留在飯店幫你們。」爸爸在醬油姜蔥間忙著,頭也不回,粗沉的嗓音夾在炒菜的洴碰響中:「我們辛苦,就是為了你們將來不辛苦。」伴著滾熱的油濺起的吱吱聲:「你要讀書,不要像我們。」父母都不多說話,從沒有刻意的家庭教育。他們的榜樣就是最活生生的庭訓,印在天佑成長的心中。
媽媽看著他們幾兄弟姐妹都不需人督導,在油煙中自己很用功。她包著雲吞,切著肉絲或其他預廚工作時,歌聲輕快,帶著希望:
喜鵲喜,賀新年,
阿爸金山去賺錢;
賺得金銀千萬兩,
返來起屋兼買田。
然後有張照片,是「海富樓」新開張,有自家的店子了!紅底金漆的招牌精神奕奕。
父親每隔幾個月便寄錢回台山,贍養老家親人。

然後這張照片是天佑第一天上高中、在校門前拍的照片。高大俊朗,像個整裝待發的兵士。
那時他最要好的同學,父母是北非來的移民,做打掃工人。要升高中那年,學校要大家填寫志願書。住在這區的同學們的家境多數都很優良,家長早已用心替兒女安排選升學校。他倆的父母都不大懂法文,亦沒空操心他們的升學問題。兩個小子儍乎乎,見到每天上學路上有間學校,便填了那間學校的名字作為第一志願。豈料過幾天校長召見他倆。他們嚇得發抖。原來校長問:「為什麼你們要選擇這間職業學校?那是成績不好的學生才去的,以學一技之長。你倆是班上成績最佳的,應去預備升上專上學府的高中。」還把他們推薦了進附近一所全國頂尖的名校。這件事改變了天佑的人生路向。之後他順利升上大學。法國施行免費教育,連大學也是,對天佑的發展幫忙很大。
飯店有個棕髪小鬍子常客,和天佑很談得來,原來是附近音樂學院的小提琴老師。有一他請天佑去聽學院的畢業演奏會。天佑第一次知道有莫扎特、柴可夫斯基、巴赫⋯⋯發現了個寶藏洞!這位音樂老師更不斷勸說天佑:「去音樂學院學一種樂器吧,學費不貴的!」天佑其實也很渴望,但雖然便宜,他也不願加重父母的負擔。而且他沒有時間,因為一分一秒的空暇都到飯店幫忙。
這個夢想便埋藏下來,但他稍有點兒零錢都省下來買古典音樂唱片。那些黑膠圓碟片,旋轉時成為神秘的魔術湖,散髮出一隊隊仙子帶人飛翔,把他的心魂感動得顫慄。
這些都混在灶台的節奏中:切菜的「噠噠」聲、爐火「轟轟」聲。父母不懂交響樂,爸爸的指揮捧是鑊鏟,媽媽的樂譜是桌布和餐巾,在醬油姜蔥五香粉的氣味中,為家庭奏成「安定曲」。
這張全家福,家人圍著大圓桌。是天佑第一次領到薪金時堅持要請全家去巴黎一間有點兒名氣的餐館吃點心。
這是一個很使人興奮的起點,但其實跟著的事業路途很崎嶇。天佑經歷過無數失意和挫折,頭焦額爛,在職場上咬著牙去過五關斬六將。多年來,父母的辛勞像泥土滋潤樹木般鼓勵著他,他一步步上升。
有一張很特別的照片,是拍在鄉下那青磚灰瓦的故屋前,一九七三年。是一生中最深刻的旅程。因為爺爺病重,那時仍在文革期間,他們的申請通過中央重重嚴密的審查才終於獲通過。父母離開了家鄉廿二年才第一次回去,帶同五個子女。那時天佑廿三歲。第一次認識的故鄉又髒又窮。親友熱烈歡迎,幸好並沒因當時被視為「大毒草」的「海外關係」而遇到困難。村長問十二歲的小弟:「你喜歡中國嗎?」小孩子坦白地答道:「不喜歡。」使到爸媽都很尷尬,喝他閉嘴。天佑本來也與弟弟同感,但看著自己的出生地,祖屋前母親常提到的苦揀樹正開滿紫花,像一朵煙。那許多親戚鄰里,曬得像焦黃土地的臉孔都散著熱情。天佑首次感受到,回到陌生又親切根源的奇異溫暖。有顆埋藏在心田中的種子,漸漸甦醒過來。
有一張是飯店擴張及全面裝修後的誌慶。 「海富樓」𤌴爛的新招牌像冠冕高高在上,守護全家。
文革後父母又再滙錢回鄉了。
媽媽的歌聲像興𡚒的爆竹:
僑批到,僑批到,
阿媽笑到眼彎彎。
阿仔有書讀,
阿妹有新衫。
信紙薄,字句短,
阿爸寫:勿掛牽。
錢銀少,心意重,
遠過金山萬重山。
又說:「以前在台山,聽到有人喊『僑批到』,全村人都跑出來,像過年一樣。」

不久接著是天佑和月明的婚宴照。她甜得會滴出蜜糖來。她是個護士,從香港去倫敦工作期間與朋友過法國玩幾天,就這樣跟天佑相遇。第一眼見到,他便肯定世界上只有她。她嬌小纖瘦,一雙大眼睛像清澈的黑水晶,透著倔強與溫柔。
此刻,在昏暗的大廳中、投影片的光影裏、擠擁的親戚間,兩人相視一笑。
然後是一張接一張的婚宴。弟妹們一個接一個成家了,也分頭遠去。
然後是一張又一張的滿月宴,孩子們相繼出生,全家福的照片也越來越人多了。
跟著這張照片有個小女孩提著小提琴,是天佑和月明的女兒薇薇。才四歲時天佑便送了她去音樂學院學小提琴,代自己完成心願。
然後有一張,少了一個人。三弟意外喪生,全家陷入地獄,命運是個醉酒的司機,駕駛著大卡車橫衝直闖,橫蠻地將人間幸福撞碎。心撕裂了,但人仍得支撐著站起來,路仍要走下去。
二○○五和二○一○年 ,天佑和月明兩度再回海宴鎮,見到一次比一次改變得很多,面目一新,街道房屋都越來越整潔繁榮!
跟著是第二代的照片:四妹穿著律師袍,正式執業了。五弟的醫生診所開業時,三藩市二弟的長子剛考進了史丹福大學……
跟著一張張照片,孫兒輩都漸長大成人了。各家四散到遠處。每年一次的大團聚再不容易。
這張是最後一次拍的全家福,爸爸八十大壽,難得地很齊人。之後沒有再拍了,因為欠了一個人,爸爸走了,家族的心田中裂陷了一個大黑洞。他一輩子用鍋鏟為子女鏟出一條康莊出路,更煮成了積極的生活指標。不久「海宴樓」也賣了給一位遠房親戚。天佑每個星期都去父親的墳上。
起初天佑想在此階段完結這次照片投影。但回心再想,仍是繼續下去。
所以,此刻屏幕上繼續出現了第三代:
孫兒們相繼的結婚照,長孫獲一級榮譽物理博士學位,薇薇在省際音樂比賽上摘得桂冠;次孫出任中學校長;另一個繼承飲食業,開了幾間分店;最幼的孫女奪得全縣劍擊亞軍。然後是第四代:各個曾孫相繼出生、成長,最年幼的九歲,最年長是四妹的長孫女,廿三歲,今天帶來了她的小寶寶安堂。
跟著加插了一段有趣的小視頻。第三代的薇薇學過點兒中文,教第四代的孩子們寫中文字,嫲嫲坐在其中,因為她也要跟著學。「大,中、小、上、下、田、山、日、月、明、井、禾、米,女,子,好……」嫲嫲提了一輩子菜刀的手笨拙地握著筆、微微顫著,專神又吃力,像在耕地上鋤泥。
然後是第五代的代表安堂寶寶。杏形的東方人眼睛,不過是棕色。嘻哈笑著,露出沒有牙齒的嘴巴,像兩位老太君。
最後打出海宴鎮祖屋的近照,青磚灰瓦都修葺得煥然一新,屋前的苦棟樹開滿紫溶溶的花兒。是宇平早些時從家鄉寄來的照片。
這套投影照片是第四代的年輕表兄妹們越洋安排製作,是次經驗使他們對家族歷史認識了很多,引起了濃厚興趣,紛紛說要回去看看。五弟的兒子剛從廣州公幹回來,說有很多新建設,交通先進又方便。電影迷四妹告訴大家,今屆法國的戛納國際電影節中放影在台山取景拍攝的《都靈之影》短片,大家都拭目以待。
嫲嫲才抹掉了一滴淚,天佑已走過來。在中、法、英等不同語言的「生辰快樂」歌聲伴唱下,攙著她砌巨型草莓生日疍糕,是嫲嫲最愛吃的。還有一大盆芝麻餡壽包。
大家分遞著茶,是宇平剛帶來的上品川島白雲茶,入口如絲般順滑,醇厚甘濃,隱隱透著蜜糖和花果香。這個精壯的小伙子一句外語也不懂,又無一技之長,只能把他安插了進表兄旗下的一間餐館裏暫任洗碗。但眾堂表兄弟姐妹都紛紛向他提議在此地立足和進取的路線。然後知道了他原來是排球高手。那位不久前奪得全縣劍擊亞軍的堂姐認識一些運動團體,會介紹他去參加。
在熱鬧的談笑聲中,天佑悄悄看著媽媽。這許多年來她的身體還可以,在家中扶著步行支架子可以走動,但吃喝都要靠人侍侯了。不過頭腦十分清醒,五個子女,十個孫兒,四個曾孫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都記得清楚,毫不混亂。老伴去世已快二十年了,她仍常跟他談話。有些事,只有他聽得懂。
他們住在巴黎市中心文化區,附近很多名校、離醫學院、索邦文學院等高等府都很近,先賢祠更是在幾步之遙。走十多分鐘便到盧森堡公園。但來了法國七十五年,她的法文也只限於幾句,勉強在餐館中應付一下的。
十多年前,天佑六十多歲退休時已職至全法國最重要的核電公司的工程部主任。
退休原來竟是踏進了黃金歲月。兒女都各有自己的家庭和道路。職場工作壓力和養育下代的擔子都放下了,他這時才有些空暇,便急忙學習中國文化和歷史,更學國語,發覺是寶藏洞。經濟豐裕,健康也良好。便常與月明去旅行,除了去外省探望子女兒孫,也陪她回香港探她的父母,並趁機返祖國,大江南北游了好些地方,更去了南北美洲,中亞、東歐等地,還想去世界上許多地方。
他亦常鴐著車帶媽媽出遊。可是,漸漸她什麼地方不想去了,只想在家附近走走。他便每天去伴她散步,慢慢走去附近的盧森堡公園。他常帶著一張摺椅,她倦了時候便打開來讓她坐坐。
但是,她日漸衰弱,可以走的路程越來越短了。而且常會忽然發病,有幾次十分危殆,要急急送進醫院搶救。明顯地,她需要有人全天倍伴照顧。天佑跟弟妹們商量,都絕對不肯送她進安老院。只有請個傭人或護士?但天佑不放心,一定要親自照顧。他跟月明研究如何解決問題:搬在一起住?但很多實際條件難以解決。終於找出個折衷辦法:因為互相住得很近,他搬了去媽媽處,每周五晚都在那邊留宿,有兩晚由住在較遠處的弟妹來接班。只是弟妹常有事故不能來,又都堆在天佑頭上了。有時月明實在相當不滿,但避免丈夫為難,也只有沉著氣逆來順受。
媽媽常對他說:「你不要冷落了家嫂。」但天佑其實最害怕是:自已不在埸時母親離開,所以不敢丟下她太久。不但不能再去遠行,連去外省探兒孫的時段都不容易安排,只有等他們學校假期時來巴黎見面。朋友間的活動往往也不能參加,月明只有獨自去。月明不時也過去探望嫲嫲,又常煲了湯讓天佑帶過去。
這様已三年多了。每天天佑都會回來一會兒,又常通電話。況且就算他不在身旁,也知他在不遠處。只是可惜是不能出遠門,回港探年邁的父母都只能獨自去。有些深夜,月明對著鏡子裏的白髮嘆一口氣,想到兩人也不年輕了,只能希望那個最愛惡作劇的「健康元帥」能夠手下留情,容許以後兩夫婦仍有可以互享的時光。
當年,月明婚後很快便生下了兒女,當了全職主婦,到了兒女都成長後才重拾護士生涯,但只幾年便越覺體力不支,換了個文職工作。她比天佑早了一些時間退休,然後兩人享受了幾年黃金歲月。現在盡量把淡泊的生活安排得平衡。晚上通常只能與電視片集為伴。身體不容許她參與很多外界活動。平日她在人前的時候都是一副愉快安祥的模樣,罕會談到自己健康的問題。其實多年來她的甲狀腺都不妥,發作時腳步浮浮,天旋地轉,不敢出外。加上心臟管道太窄,有時呼吸有困難,身邊長期帶著一個小型急救噴霧器,有幾次因喘氣很厲害而急用。
有一晚深夜,她心臟發痛,實在不妙。這時份又不想驚動天佑母子倆,自己支撐著打電話去急救處。幸好消防員很快便到來,送了她進醫院。她翌晨才請護士打電話通知天佑,他大吃一驚匆匆趕來。見到病床上插滿喉管的妻子,已越來越多白髮、額上皺紋也越添了、只有那雙眼睛,像四十多年前初相遇時一樣清澈,堅強而溫柔。他握著她瘦瘦的手,眼淚湧出來,深深內疚。說:「以後有什麼事,無論什麼時刻什麼情況,一定要找我。」倒是她平靜地安慰他說:「不要緊啊,你看,不是一切都很好嗎?你的媽,就是我的媽。」
她深諳「丈夫心安,家庭才安」的智慧,她懂婆婆需要什麼,也懂丈夫能給什麼。她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裏,才能讓所有人都站得舒服。弱質纖纖的她像鐵人般支撐下去。
天佑知道每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想緊緊擁抱每一刻。雖然媽媽說話不多,但因為每天陪著她,也聽了很多往事。她來法國七十五年了,比在故鄉的日子多了三倍,不是也植下了根嗎?但她最常談的仍是家鄉事。
她常提到童年玩伴,雖然不一定吃得飽,衣衫又破舊,但一起單腳跳踢瓦片子,抽陀螺,跳皮筋……很開心。但更忘不了大飢荒。水災使到失收。日寇橫行下僑批斷絕。人們只有番薯可吃,有些人吃水藻,餓死的人漫山遍野……
也常說到家鄉的風雨。她記得半夜風來了,大地在震,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她的爸頂著一床濕棉被爬上閣樓堵漏洞。風暴潮上岸時,海水倒灌,鹹水漫過農田,風雨橫掃,能把苦楝樹連根翻起。空氣中瀰漫著鹹腥味與碎葉、斷枝的苦澀。不過又說:大家習慣了風裏來,浪裏去的生活,也很能扛事。颱風一過,人們立刻出來清理倒樹、互相幫忙修補屋頂……」語氣中,深曉平靜是恩賜。
夜晚,母親熟睡後,他輕輕為她拉好被子,悄聲說:「媽,我在呢。」

五十多個親戚難得共聚一堂,清茶與糕餅的香伴著大家熱切的交談。
天佑和三個弟妹夫婦圍成小圈。三藩市來的老二先對天佑說說:「大哥,得你這樣代我們照顧媽媽,不知怎樣感激你。」要向他敬茶,四妹和五弟夫婦都非連忙加入。天佑答道:「要敬,先要敬你們嫂子。」眾人都熱切地連聲道:
「是啊,是啊!」都轉向月明舉杯。她向來都很低調,一時間措手不及,難為情地微笑,支吾地應過:「沒什麼呢。」
很快便轉移話題,問老二在三藩市的情況。他說原來那邊很多華僑仍常匯錢回台山,不過不同了,以前是救命錢,確是雪中送炭。現在雖也不至於錦上添花,亦多是為了建設或投資。總之,心仍是連著遠方。天佑也不很明白,自己一歲便來了法國,在這兒長大享受免費教育和各種福利,生活得很好,對祖家其實知道得並不多。卻仍有些神秘的根脈遠遠地牽著。
這時,宇平對嫲嫲說:「太嫲嫲,爺爺叮囑我為你吹一首小曲。」他拿出了小竹笛,伴奏從在手機播放出來的一段柔和的女聲:「凼凼轉,菊花圓,阿媽帶我去海邊……」調子簡樸,嫲嫲臉上的皺紋湖泛開漣漪,輕輕拍著身旁在母親懷中的安堂寶寶,彷彿時光倒流了七十多年。
然後,披著長髮的薇薇說:「嫲嫲,我為你譜了一首協奏曲。」從手機上播放出來,鋼琴和小提琴伴著體貼的歌聲:「凼凼轉,菊花圓……」原來粗糙的吟唱可以變成如此優雅。嫲嫲很訝異,皺紋湖的漣漪也舒柔地蕩漾起來了。安堂寶寶甜甜地地啜著大姆指。
跟著,五弟的孫子積奇站出來,他矮矮胖胖,手臂滿是刺青的怪獸奇花圖,抱著電吉他說:「太嫲嫲、我也為你編了一首歌。」爆出了霹啪轟擊的「硬搖滾」節奏,配上他砰砰磅磅的嘶唱:
……阿媽帶我去海邊,
海水鹹鹹吹我面,
阿仔乖乖快入眠
原來也可以這様演譯的!各人大開眼界,都嘻哈絕倒。嫲嫲和甄姆姆起初一陣愕然,然後認出了歌詞,向下彎的新月形眼睛縮成一度縫,向上彎的小舟形嘴巴撐開得更大,皺紋湖上的漣漪都跳躍起來,更大力鼓掌。安堂寶寶也像她倆一樣卡卡大笑。年輕人都笑道:「更像表情包了!」
那一刻,天佑忽然明白:媽媽用一生把幾代人的旋律串了起來,成為一首長歌。她不只是一個人,更是一條路。
薇薇拿著幾本小侄兒們的練字簿,遞了一本給月明,說:「媽媽你看,這是嫲嫲的練字薄。」上面是一些歪歪斜斜的字,像老人蹣跚的步履。都寫得很大,有一頁寫得特別大:「月明 人好」,佔了整版,像度靈符。月明呆了一呆,心中一暖。
這時第四代的五個曾孫棒著一份禮物出來,代表大家送給太嫲嫲。是一枚海螺型的鑲寶石金頸鏈墜子。大家嘖嘖讚嘆手工精美。念電腦科技的積奇得意地解釋:原來別有乾坤,內建微型感測器,能隨時監測心率、血壓等、並能將數據傳給家庭醫生。
天佑在各代人求要下,同意拍一張全家福,是爸爸走後的第一次。
忙了一天,沿著櫻花燦爛的街道走回家。怕嫲嫲倦了,要抬她上去。但她依然堅持不肯。仍是由兩個孫兒攙扶著,很慢很慢,但穩定地上到三樓家中。
(筆者按:這篇小說是根據我一位台山同鄉好友的真實故事。他前月替母親舉行了百歲壽宴,正是台山人在巴黎的濃縮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