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在一九九七年暑假,我赴北京語言文化大學進修普通話,一個月的見聞到底有限,不過那些黃澄澄的麵包車倒還記得。

那暑假北京幾乎夜夜下雨,翌晨清涼,白天也不酷熱,漫不似內陸型氣候的夏季。大學在海淀區,正值長假,不知道平日學生怎樣出入,總之不太見到巴士影蹤。校門外只有的士和麵包車,三三五五,守候乘客。的士車身車頂顔色各異,的士集團各以不同顔色標示,商業車的經營全世界都大同小異。麵包車則一律黃色,風霜斑駁,輪胎印滿京華通衢大道胡同巷陌的灰塵。麵包車其實是香港的小「貨van」,車身較細,簡稱麵的。這種麵包車取價非常相宜,十公里收費十元,之後好像是每公里一元,以這種收費而能提供點到點的服務,真是夫復何求?我常常不假思索就登上麵包車,麵包車恍惚成為我的專用車輛,往清華大學尋找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去書店逛逛,跟同學上飯館,都離不開麵包車狹小的車廂。
我當年的普通話實在不行,一開腔就暴露異鄉人的身份,司機問我哪裏來?我直說來自香港,有兩三回司機質疑道:「你是香港人,應該有錢,為啥坐麵包車?」我不會為面子而掩飾自己儉省的意圖,也不必搬什麼道理,更不會反問:「幫襯你,不好嗎?」故此多半沉默。司機有司機的道理,麵包車的確並不舒適,搖搖晃晃的,冷氣不夠……
我喜歡坐車頭,因為車身比私家車高,前座車窗廣闊,正好讓我瀏覽大學城的風景。然而有一次真的後悔,因為那本應噴出冷氣的地方竟然噴發熱氣廢氣!車程接近半小時,我的肺葉一定黏滿塵埃,這回可真是自我虐待了。終於平安下車,車身沒有突然四分五裂,已算萬幸。下車時忍不住多看這麵包車幾眼,車身老舊若此,我為什麼這般不醒目?太不像香港人了。
翌年北京政府開始立例取締麵包車,理由是麵包車噴出的廢氣極為嚴重,居然佔了全市機動車污染總量的一成半。麵包車過於老舊,舊車有其隱患,加上一些司機經常拒載,於是萬多輛麵包車退役,再過一年,麵包車不復穿梭於京城了。
我這香港客一時吝嗇,竟遭司機譏誚,不過不美好的經驗,起碼有一個好處,就是讓自己也走進麵包車的歷史,成為京城已消失的風景。
二○二六年八月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