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上帝與魔鬼

張杰

在這塊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Mahmoud Darwish)

大外公坐在堂屋的屋檐下,望著他用碎磚頭鋪平的院中小道,暗自微笑。青紅交雜的磚頭經歷一場夏雨的洗禮後,分外顯眼。小道兩旁盡是被大外公整理平整的黃土地,左窄右闊,右邊稱得上是院子的中央。這塊堅實的土地上彷彿看不到雨水滾滾逝過的痕跡,除了一株外婆種植的無花果樹,它用浸濕的幾片落葉,自顧述說著雨中的故事,不至於使這片黃土地獨自承受荒蕪。年少的我並不明白大外公說的,他只有每天走在黃土地上才會感到莫名的踏實。直到有一天我讀懂了艾青的〈我愛這土地〉,才明白他為什麼對這片土地愛得如此執著,他不會歌唱,只會用沉默的方式表述他厚重的愛。大外公把這份無言的愛,除了獻給腳下的黃土地外,或許還有那棵不會開花的果樹。

母親偷偷告訴我,大外公曾是位國民黨軍官,不過他卻是個逃兵。當劉鄧大軍攻打大別山的時候,他一路跑到豫南他弟弟(小外公)家,便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的丈夫本是小外公,但因為他先前被抓壯丁的軍人打傻了腦袋,所以當大外公逃回到他這裏的時候,就「自然」成為外婆的丈夫。

我的記憶中,大外公和外婆基本沒有說過什麼話,即使吃飯的時候,他們也要把我硬加在中間。正如他們分別住在堂屋的東、西兩房一樣,言語交流成為他們無法觸碰的「楚河漢界」。但有趣的是,他們總是「分工明確」地為我「收拾」飯餘殘餘,大外公每每把我碗中剩餘的米粒顆顆抹在他的嘴中,外婆也常常將我掉在飯桌的青菜夾在她的碗裏,然後我的耳畔就會傳來大外公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的「教導」:小杰,你要愛惜糧食才行,這可是很多人用命換來的。時至今日,當我在探索老杜的「香稻啄餘鸚鵡粒」之時,首先想到的不是他運用語法與詞彙的高妙,而是「安史之亂」對平民百姓的衝擊,是我大外公那輩人在戰爭中所受到的傷害,是大外公咀嚼米粒的嘴角。嘴角的皺紋在他消瘦的臉龐如一道道鋒利的軍刀,書寫著他在戰爭中的「傳奇」,他身上留下的彈孔,足以在墓誌銘上雕刻出高尚的回答。不過,遺憾的是,他的這些付出並不能換取在特殊年代自由的通行證。母親說,大外公在文革期間一直躲藏在不見天日的地窖。而他和外婆所生的五個孩子,基本都由外婆一個人拉扯長大。

大外公去世的前日,外婆在幫他曬被子的時候,發現有條小蛇在床底,轉眼便消失無蹤。母親說,家蛇代表吉祥,說明大外公的身體健康。外婆卻說,蛇就是撒旦變幻的魔鬼,然後不斷口中唸著:「奉耶穌的命,打破魔鬼的頭。」然而,外婆的禱告並未能趕走外公身上的魔鬼,大外公在第二天的一場午休後就再也沒有醒來。母親說,大外公去世的時候,嘴角還一直保持著微笑,就像我書桌上他那張站在黃土地上的照片一樣,微笑著宛如一朵盛開的花。

和大外公時常將微笑掛在嘴邊相比,我很少見到外婆的笑容,雖然她名中帶花,卻難見綻放。母親說,外婆命苦,因為戰爭導致家境貧窮,十幾歲就被迫嫁給了癡呆的小外公,即便後來和大外公生活在一起,也過得並不如意,所以她很少開心。也對,在我的印象中,外婆除了每週日在教堂做禮拜的那天,其他時間似乎都是垂著一副嚴肅的面孔。

古斯塔夫·杜雷〈但丁《神曲》插圖〉

外婆說,上帝給了她第二次生命,讓她知道所有的苦難都可以在一次次的禱告中脫離,直到有一天她會抵達天國,那裏有她夢寐以求的生活。我不知道外婆所嚮往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或許是可以自由地唱歌,因為她總是歌唱著對上帝的讚美。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奉獻給了上帝,因為她竟在不認識字的情況下,將厚厚的一本「讚美詩」背誦得字字不差。這也成為母親批評我不好好背書的原因之一,任性的我索性把外婆的《聖經》藏在她的床底,但依然也沒有難住她對上帝的歌頌,「萬能的主啊」、「哈利路亞」、「阿門」時時都從她的嘴中脫口而出。

存在主義學者認為上帝已死,人是自由的,人是可以通過追求超越自身的目標,進而在虛無的空間裏實現自我的價值。但很多時候,人真的可以自由地選擇嗎?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逃避中得到一絲喘息。當我前些年因為焦慮的折磨,來到粉嶺教會聽到修女在臺上歡樂歌唱的時候,竟也忍不住地與臺下的教徒一樣哼唧起來,但走出教堂後的我,卻依然煩躁不安。我沒有外婆那樣的毅力,能夠每日歌唱著對上帝的讚美,所以得不到上帝的垂青是意料之中,然而將上帝視為信仰的外婆,竟也未能得到他的庇佑。在大外公過世後不久,她便患上了癌症,此後身體日況愈下,走的時候非常痛苦。

當母親為外婆收拾遺物的時候,找到了我先前藏在床底的《聖經》。這本羊皮封面的經書居然沒有在潮濕的床底腐爛,最後被母親將它埋葬在外婆身邊,就像她私自把外婆葬在大外公身邊一樣。上帝在外婆潮濕的床底並未帶給她「解脫」,在她被癌症折磨的最後日子裏,徹夜疼痛地念道:「打破魔鬼的頭。」

外婆口中念道的魔鬼是小外公,用她的話來說,小外公就是魔鬼變幻後的模樣,是從地獄爬上來故意欺負她的。所以在她健康的時候,每天都會拿起掃帚打向小外公,疼得小外公抱著頭喊叫。而這個時候,大外公都是立在院中默默觀望,儼然一座石碑,對著外婆對他也罵到的「你也是魔鬼,你是大魔鬼」無動於衷。在大外公走後,外婆打小外公的次數更加頻繁了,甚至追到他的房間,自顧用力地抽打。

小外公的房間壓根稱不上房,只是父親在後院幫他「堆積」起來的一方矮洞,人在其中,不得不彎著身子才能行動,其實也無法行動,因為房內空間有限,除了一張破木床、一個破櫃子以及櫃子上面的蠟燭外,空空如也。每到仲夏,蚊蟲更是成群結隊,在小外公的房間嗡嗡作響。我曾問過母親,為什麼不讓小外公住進前院,母親只是苦笑地說,那樣只會讓外婆更加生氣。我也曾問過小外公,為什麼不離開這裏,去更好的地方去生活,他只是傻笑地對我說道:「杰,咱不走,這是咱的家。」

古斯塔夫·杜雷〈雅各與天使摔跤〉

事實上,小外公並不傻,起碼在我看來。因為他總是笑呵呵地給我講他遇到的奇怪故事,特別是鬼故事,相比大外公和外婆一遍一遍嘮叨的戰爭與上帝,童年的我更喜歡聽他說碰到各種各樣的鬼怪。每當說到鬼,小外公都會手舞足蹈,特別是說到惡鬼偷襲他腦袋的時候,他甚至會大叫起來,逗得我哈哈大笑,而這個時候,小外公卻異常驚恐,似乎真的發生過一樣。

黑暗的地下通道,夜晚茂密的樹林,以至無燈的街巷,每逢路過,我都是抱緊頭,一股腦跑到有燈光的地方才敢放鬆,直到今日,我的內心都無法撫平魔鬼會在黑暗中突襲腦袋的存在。我無法支走鬼故事帶來給我恐慌,而被鬼纏身的小外公又能如何破除恐懼帶來的陰影呢?

小外公害怕黑夜,他靠幹苦力換取的錢差不多都用在了買蠟燭上面。他每晚點亮的蠟燭,並不屬於唐詩宋詞裏那些多半是為了表述對愛情的憧憬或無奈形象,而只是為了有束趕走魔鬼的光。晏幾道筆下的「夜寒空替人垂淚」,至少在小外公這裏,蠟燭沒有白白地空垂,因為它給予小外公在黑夜中戰勝魔鬼的勇氣,讓他有了生存的寄託,正如大外公只有腳踩在黃土地,外婆只有向上帝祈禱的時候才會安心一樣。小外公在深夜偷偷拿出藏起來的蠟燭,小心翼翼剪除櫃檯上的一米燭花,微弱的光打在他傻笑的臉上,他不用再害怕外婆會衝進來搶他的蠟燭,打他的頭,因為前院的大外公和外婆早已入睡。

外婆過世後,身強力壯的小外公也漸漸變得憔悴,傻笑沒了,話也少了,尤其眼睛,幾近失明。父親把小外公請進了前院照顧,本想讓他住進大外公的房間,而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徑直走向了外婆的臥室,那間見不到陽光的潮濕睡房。母親說,想當年,外婆也是這樣,只顧推開了這間陰冷黑暗的門。

相比存在主義學者宣稱的個人自由選擇論,我更願意相信兩位外公和外婆都隸屬於逃避主義的範疇。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認為,逃避主義暴露了人們體驗那個特定社會體系時的真實面貌,也暴露了這個社會如何辜負了人的需求。無疑,兩位外公皆是戰爭帶來的犧牲品,戰爭摧毀了他們的身體,使他們的餘生都在煎熬中度過,而外婆又何嘗不是呢?上帝並不能拯救她被魔鬼的迫害,成為她揮之不去的夢魘。誠如秋天是濟慈(John Keats)讚美收穫的頌歌,而在杜甫眼中,則是永遠回不去的悲傷一樣,愛情在我的兩位外公和外婆身上,也許是頭虎視眈眈的魔鬼,讓他們在恐懼中受盡折磨。無盡的黃土地上,還有多少株只顧把根扎得更深,悄悄地結著果實的無花果樹?他們默默地站在被上帝遺忘的角落。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張杰簡介:香港都會大學哲學碩士在讀,現作杜甫在香港的接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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