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錦輝
我靠在騎樓的廊柱上,等雨勢稍歇。沒帶傘,於是不經意地把頸項縮進風衣領口,將表情埋在陰影裏。好像表情是一灘積在眼角的水,我輕輕眨了眨眼,就把它湮開了。
午後的雨氣也是實體,稠厚的、纏綿的,人走在裏面,好像全身裹著浸了水的棉絮。
我不疾不徐地在便利商店的玻璃窗前伸出一根指節。要一把傘,再要一杯熱美式。中杯的那種。然後把它們揣進洗舊的牛仔外套口袋。蜿蜒的巷弄由光滑的青石板鋪成,是雨幕專屬的舞臺。我一隻腳踩在階上,另一隻腳陷在積水裏——暗綠色的水窪,盛不下任何一縷光的影子,只能倒映出被雨打歪的招牌。
最後我選擇站在鐵門的遮檐下,傘尖垂著水,全身的重量都傾在腳跟。
一抬眼,母親撐著傘站在巷口。她的傘面是暗紫色的,雨珠砸在上面,碎成細小的銀白珠子,滾幾下便墜進雨裏。我忽然想起從前她總是忘記帶傘,忽然想起,然後順著記憶:把傘柄遞到她手裏,傘面傾斜,確保雨絲不會淋濕她的髮梢。
然後就聽見了雨打傘面的簌簌聲。那是最細碎的呢喃,一種身體的回聲。好像是雨把沉默灌進了傘骨裏,任由它從外到內地滲透這層屏障。雨珠成了密集的針,紮著,以極輕的力度刺著傘布,然後再穿過布料的紋理鑽進領口,年復一年地涼,比體溫低的幅度恰好讓人發怵。直到某一次我不再遞傘,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傘下的空盪、和距離。
我看著傘沿的水線以穩定的節奏墜落,那也是時間的脈搏。每一滴都是圓潤的、飽滿的,以恆定的速率敲著地面,在我的刻度裏,一場雨降落、匯聚、最後流盡的時長只有半個鐘頭,半個鐘頭只夠走幾條巷弄,看雨絲在車燈裏扭曲、纏繞、慢慢軟化在柏油路上。在雨的刻度裏……那當然是它的一生。
我把傘傾斜得更厲害些,肩頭立刻濕了一片,涼意像細蟻往上爬。我猛地收傘,就像抖落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經常想:被淋到。被冷冽的風淋到,被無謂的念頭淋到,被沉默淋到,被偶然或必然淋到。可是當我真的被淋到時,我又把它形容成了別的東西。好像形容是我的外套,我當然可以不穿它,不穿它就是涼颼颼的脊椎,下意識地駝起背,以防寒氣鑽進後背的縫隙。脊椎與雨珠之間一旦畫上隱形的線,最微小的動作也會牽動神經。
收了傘進門後,我又泡了一壺熱茶。聽著水滾的咕嘟聲,好像我不是在喝,而是在吞。吞著雨的涼,吞著騰起的水霧,吞著被雨泡得發漲的下午。茶喝到第三盞,天光也徹底暗下去了。好像是雨把光線一點點澆熄了似的。

她該回來了,否則我該去尋她了。想到她,我心裏動了一下——說動並不準確,其實更像是被冰塊磕了一下,上下顎的咬合,帶著濕冷的滯澀。二十幾歲的時候我並不愛看雨,甚至厭惡腳底的濕滑,黏在褲腳上、鞋面上、傘沿上的水跡,甩不掉、擦不淨的水跡。但那時我會獨自坐在窗邊,一連幾個小時盯著雨簾,讓濕氣順著玻璃慢慢爬進心裏。
然後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好像濕氣是附在腳後跟的精靈。
一進門她的沉默就攤在客廳。她的憂愁積得很滿,而且很沉,她呼吸起來也像在吞吐著什麼——這一口吸進濕氣,那一口吐出嘆息。她額角的碎髮濕潤地貼著皮膚,我那些故作堅硬的外殼便咔嗒碎了一角。她遞過一條毛巾,輕輕地擦著我的髮梢,好像上面沾了灰。
她把我推進廚房。
她像某個默劇演員一樣安靜。
我既是被雨困住的鳥,也是撐著傘走過水窪的過客。
可是她現在不說話了。她老了,老到情願只用渾濁的眼睛朝我一瞥,安靜得像株被雨打蔫的植物。在我什麼都還沒察覺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無可挽回地褪色了,褪到只剩下一片灰,蒙塵、模糊,碰一下便簌簌落渣,微小的牽掛、與無聲的對峙。但我仍然保留著不自覺回避她的習慣,那是一種心靈的慣性。看雨、獨處、深夜讀書——比起放鬆,它們更像只是生活裏的一次出神。一次發愣。一次逃離。
逃離,然後想象她坐在沙發上。很多次我們短暫地同框,都是各懷心事。我的沉默告訴她,她徹底失去了對我的掌控;她的沉默告訴我,她知道了、她接受了。她不再追問了,可是她還是很潮濕,她還是被靜靜地擱在那裏,旁邊豎著隱形的牌子:易碎品,輕拿輕放。
而我不是在觸碰她,更像是在觀察她:撐著傘靠近,悄悄打量她臉上的皺紋,然後装作不小心地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一些。傘太小了,遮不住全部。她皺起眉頭,沒說什麼,只露出淺淺的無奈。正是這一點偶爾讓我感到慌亂。她不再抱怨我看雨發呆,而是在我全身濕透走進家門時,默默地遞上毛巾。動物式的、直接的關切,好像我是一隻淋雨的貓,而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把我抱進懷裏擦拭——且事實上,我從未真正遠離。這就是她所給的溫柔,最隱晦的、浸潤式的溫柔。
而我甚至不能把它稱作妥協。你怎麼會認為沉默的關懷有妥協的含義呢?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那種濃稠的黑壓在窗玻璃上,悶得人發慌。我沿著樓梯緩緩往上,家裏的燈亮著,暖黃的光從門罅漏出來。雨傘靠在門邊,傘尖的水漬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像淚痕。經過客廳時,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針線在她手裏來回穿梭,每一下都築著溫暖。我很快很快地走過去,像走過一段被雨洗淨的記憶。她的目光穿透紗窗,落在我背影上,織成一件合身的舊毛衣。
開門,進房。我沒有開燈,而是直接窩進被窩,把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混著若有似無的雨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擁抱過去與現在。
(本文圖片為AI合成)
符錦輝簡介:香港中學生及文學愛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