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瑞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十一時許,香港的氣溫降到十七度。
兒子開車從香港機場接我們回家。他需要和時間賽跑。
十七度,在北國這溫度是回暖,在我們香港,這已經算冷。兒子駕駛著的車子上,後座坐著老伴,我坐在副駕駛位置上,車子從飛機場緩緩開出。
我看看手腕上的表,笑著說,我們的車從今年開出,要二〇二六年才到家了。多少次出遊回家,從沒有一次如此跨年,將一個夜晚拉得那麼長:在車上從二〇二五年開出,要到二〇二六年才到!
遠處山巒漆黑一團,只有指示燈整齊排列;過去回小島會有興奮之感,然十一月二十六日新界大埔宏福苑燒了四十八個小時的大火,一百六十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被吞噬,令香港市民每顆心都沉重如鉛,佈滿陰霾。遠處的燈火也彷彿黯淡了許多。四十億的捐款史無前例,也無法彌合家破人亡的創傷。二〇二六年的煙花也破例取消了。元旦的到來,彷彿也少了些喜氣。
車在高速公路賓士,兒子神情專注。他少話,我寡言,父子倆都沉默了。想起多年前老伴和他在夜晚大雨滂沱中進入一家地產公司處理簽字事宜,寫字樓小,沒我的事,我站在門口屋簷下避雨,兒子出來三次,說爸爸你要進來坐,外面冷,也會淋濕。那晚好冷,可是這話令我心暖了很久,每次想起他的這三次出來勸爸爸,眼睛總發熱。
此刻我看到有一架飛機掠過夜天,即將在香港機場降落。從窗口望夜天的點點星星,油然想起幾次離港出遊的旅程。元月的越南河內過年濃烈氣氛勝似中國香港的春節、「共」咖啡館內的軍鋼帽、軍行鍋,巴拿山的濃霧和花卉、峴港會安古城的舢板彩燈、下龍灣的大輪小船、船夫的竹筒舞……
又一架飛機掠過黑天,不知道哪裏的遊客元旦前夕就來這東方之珠?我想到了五月的雲南之行和六月的南疆十日遊。雲南麗江古城不古、商業氣息污染著空氣,多民族的和諧又讓人舒心;走過南疆的火焰山,好想遇見孫大聖和鐵扇公主,不意一下車就被灼熱的怪風刮得睜不開眼,忘不了賣羊肉串的小夥子邊烤邊聞歌起舞……
過青馬大橋了,馬灣那一帶海邊人家的燈火和夜霧裏停泊的船構成一幅現代繁華一都海灣的特別夜色,沒有鐘聲塔影,唯有沙沙沙的風吹動海浪的聲音。又想起幾度大輪船的旅遊,從印尼爪哇島孔雀港到楠榜、在下龍灣乘大小船暢遊大海、在金門同安渡頭緬懷天涯飄泊人……
聽到機場快車在一側的不遠處呼嘯,風般哢嚓哢嚓而過……彷彿此刻我就又坐在中國高鐵車廂內,從香港到潮汕,從深圳到成都,最妙的是從印尼萬隆回到雅加達,也坐高鐵,這一幹線,也是中國製造,世界聞名。過去需要三小時的車程,如今高鐵只需要半小時。

幾夜睡不好,眼睛好困。隱隱約約聽到老伴在後車廂與開車的兒子說起今天中午縣派陳小姐和莊先生開車送我們到碼頭的事,兒子靜靜地聽。老伴還說我們其實在金門多呆了一天,本來以為十二月二十九日撤展,沒料到提早二十八號就可以撤了。我說這次把展品打包成五箱寄回香港,小侯特地從高雄飛來金門幫忙我們,出了大力。
兒子的車開得很快,前面高樓大廈漸漸多了起來。進入市區了。借著霓虹燈和商店投射出來的光芒,我抽出陳館長送我的一本彙總今年睿友文學館四位元作家開展的報導及其他文化訊息的刊物翻看。今年十月二日「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開幕式的熱鬧隆重情景又一一閃現,如今照片一張張定格在刊物內。
我對兒子說,你們一家回家鄉看老爸的文學展,影響很大。孩子們也玩得很滿意。我在報紙上寫了一篇文章〈從墨痕到獎座的航圖〉提到兒子一家來看老爸的文學展。我望望他,問,發給你了,看了嗎?兒子點點頭。
車子進入佐敦區。午夜的街道,店鋪都關門了,街上的行人也較為冷落寥寂,不用說,都是因為明天元旦放假,又冷,大家都躲在家裏倒數。
這時,我抓起手機看看一年來發多少篇文章?頓然嚇了一跳。今年居然是文氣沖天的文學年,僅是個人被邀請的演講,居然舉行了八場。東瑞何德何能?普通話講得那麼次,膽子卻那麼大,竟從不婉辭,照單全收?
難忘三月在印尼首都雅加達在客屬聯誼中心講「袁霓的微型小說藝術——以袁霓〈飛與飛之間〉」、臺下坐滿了近百人;寬大的螢幕,充分準備的電腦簡報,也許過於完美,令講解似乎相形見絀。正當我有些懊惱時,在飲咖啡時段,袁霓和身邊幾個人卻一起向我伸出大拇指。
難忘也是三月,雅加達講完飛泗水,又在東盛禮頓酒店為東區文友講「新詩欣賞淺談」,人數約有五六十人,國際研討會標準的演講廳首次啟用,非常棒。可惜螢幕太小。從葉竹的古詩新寫講到唐詩宋詞,重點在於:詩,大部分只要多讀幾遍,總是可以懂的。我不寫詩,但喜歡欣賞,還將我喜歡的幾首唐詩宋詞改寫成小小說。
第二次是印華作協每年舉辦的中秋聯歡,都要請作家講座。楠榜,萬隆、泗水三個城市都邀約我談文學。我竟然都答應下來。從怕說話到不怕,經歷了至少三四十年的磨練,但也始終信心不足,每次,我都在事前認真做功課,寫講稿,再把講稿的要點編輯成可以投影的電腦簡報。每次講完,我不敢去問別人講得怎樣?卻總是看到豎揚起來的大拇指。我愛聽好話,更愛聽真話,希望兩者皆是。
在楠榜我講「鍵上舞 半世紀」,以自己業餘寫作的經歷與體驗為例,鼓勵文友努力寫作,經常試試自己出題挑戰自己。我複印一些我的散文〈致青春年代的我〉供需要的文友參考索取。
在萬隆最感動的是,沒料到老天下暴雨,我們遲到了,以為聽眾會稀落,進會場時看到黑壓壓一片,依然人數到齊,起立鼓掌。我一時感動得不行。講題是「寫長篇,是長壽的最佳良藥」,講完,發言者熱烈,我一一送了在深圳買的袖珍小書。
在泗水講的是「童心密碼,為孩子圓夢」,大螢幕、國際級標準演講廳還不是最令我震撼的,最震撼激動的是孔教學院來了二十幾位戴頭巾的印尼伊斯蘭教女大學生來聽講。這是首次我演講有異族姐妹出席,萬分激動之下,我走到她們面前,感謝她們的姐妹對香港家庭的偉大貢獻。目前約有十五萬印尼女傭在香港工作。

我看手機的每篇圖文,時光倒流。一幕幕掠過猶如昨日。突然,看到媳婦有一行字跳出來,「孩子們完成了她的聖誕功課,她也是選了參觀爺爺的文學展為主題呢」,很快我看到孫女的作業了,
除了出現文學展海報上的大頭像、十歲的孫女頭像(在說話)在自我介紹後,以流利的粵語在口述:
「……我在聖誕假期中,參觀了我的爺爺作家東瑞先生的文學展,參觀地點是在金門的睿友學校,參觀的時間是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們在展覽館簽名留念;在展覽館我看到好多以前爺爺的剪報,還有作家的手稿;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許多發黃的剪報,這都是爺爺以前好好保存下來的;從這些剪報可以見到我的爺爺是一位很勤力的作家;以後,我很想學習爺爺這種勤奮的精神……」
我聽得好開心,哈哈笑,回謝媳婦和之之們,眼睛又一次起霧,今年的聖誕假期,六歲孫子的作業也貼了一張參觀東瑞文學展的照片,簡單幾行字,沒有口述形式;我看看開車的兒子,也在眯眯笑。
汽車入城。幾座高樓大廈,每一個視窗罕見地燈火燦爛,看來都在家面對電視,等著看跨年倒數的熱鬧吧!我看看手錶,二十三時十五分,我對兒子說,來得及回家倒數了。老伴說,上次你們的班機晚點了。
手機上不斷跳出賀年片、文友、老師們二〇二五年的盤點文字,將手機擠得滿滿。我忽然想到我的二〇二五是旅遊年也是我的文學年啊,最後壓軸的是金門的東瑞文學展,收檔(撤展)於十二月二十八日。那麼巧,展覽名稱「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融合了我們雙騎遊天涯一百〇三天的意涵,文旅可謂「雙贏」吧?
六、七月我的兩本新書的兩次發佈會;七月被邀到廣州華商學院和暨南大學講「印華文學六十年」,出席者三十來人都是院長副院長、教授、講師、博士生……當時硬著頭皮講,事後回想,嚇出一身冷汗。出席者層次都那麼高,我哪有這資格?老伴卻大讚:「這次你講得確實不錯!」
十一月被吳總邀請到饒宗頤紀念館講茶和文學課題,要求出席的女性穿茶服,原來都是旗袍,非常漂亮。大家拍了不少照片。我的講題是「一盞清茶,千年文心」,還贈送著作給出席者,為她們簽署。
車子進入屋村花園,經過兒子的家門口、酒店、學校,看到天橋了,兒子搬下二大一小的皮箱,我們謝謝他,他說不用呀、媽媽輕輕擁了他,輕輕地親了他一口。我說快回家跨年倒數吧。
我和老伴推著行李,她推一個小的,我推兩個大的,飛快推回家。
到家剩下十五分鐘,瑞芬煮水,收拾,我沖咖啡,兩公婆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螢幕左上角的時間定格在二十三時五十五分,一秒秒過去,終於——
零時零分。
集中在香港中環遮打道行人專用區的跨年倒數人潮爆發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一座矗入夜空的大廈壁上映出巨大的二〇二六彩色數位。
我們的二〇二五年車子及時抵達目的地,不需要跨年,不需要開一年!效率與我創造一百五十二個子女看齊。
至此,我的二〇二五,在二〇二五年的二十三時五十九分圓滿落幕。
我的二〇二六年 在二〇二六年的零時零分全新啟動。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五十二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臺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〇二〇年、二〇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二〇一一)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二〇二五)。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