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耀明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當這篇感言與讀者見面時,《明月灣區》已走過四年跌宕旅程,於今年四月黯然落幕。回首來時路,從二○二二年七月十四日創刊,到二○二六年四月終刊,這份隔周四與《明報》讀者及隔月與《明報月刊》讀者相約的刊物,恰似一輪海上明月,在香江的夜空起落浮沉,映照着大灣區的文心與人情。
猶記創刊之初,我們懷着「一座玲瓏的文化橋樑」之願景,期盼在香港這片中西交匯之地,搭建起文學交流的平台,參與灣區文化共同體的建構。四年間,出版過百期,近兩百萬文字,無數作家的心血,編者的思量,讀者的期待,皆凝結於此。今日捧讀華南師範大學學者的研究文章,驀然驚覺,這份刊物已不僅是《明報》的兩頁紙、《明報月刊》的附冊,更成為學術視野中「香港文學的動態圖繪」、「灣區文學共生發展」的活樣本,以及「灣區文教格局重塑」的實踐者。
是的,我們曾以虔敬之心,追憶文壇的江湖傳奇,重估逝去文學巨擘的文化辯證,拼貼大家的宇宙圖景,品味名筆的文人風雅。我們也以開闊之眼,走進澳門歷史、佛山文風、肇慶山水、珠海前衛、深圳移民、廣州煙火、惠州清雋、東莞打工、江門僑鄉……以「主編總覽+專家闡釋+作家書寫」三重敘事,為大灣區十一城勾勒文脈譜系。我們更以學術之思,勘探語言的混雜與純粹,辯證日常性與家國情懷的兩極,在抗戰勝利八十周年之際,以三期專題鉤沉那段不應被遺忘的民族記憶。我們還以培植之心,為中小學生開闢園地,讓稚嫩筆觸寫下真摯文字,讓「小作家培訓計劃」系列的孩子們,在〈六十歲糖水舖林老闆與痛同行〉中體悟人生百味,在「痛」的同題創作中探問生命本質。
這些努力,學者以「韌性探索與人文堅守」譽之,稱《明月灣區》「揭示了大灣區在全球化背景下的獨特文化邏輯,展現地方性與全球性的辯證統一」。然而,再韌的探索,也有曲終之時。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計劃告一段落,這輪明月,暫別香江。
此刻執筆,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欣慰——四年耕耘,終獲學界關注,成為研究對象;亦有遺憾和惋惜——許多策劃未及展開,許多構想未及實現;環顧香港原創文學的孤寂,她的不疾而終,未免是一種缺失;與此同時,我們也心存感恩——感恩香港藝發局的資助,感恩《明報》給予的平台,感恩香港作家聯會的主辦,感恩近三十個合作機構的協力,感恩無數作者與讀者的陪伴。沒有你們,這輪明月無法升起,更無法照亮灣區的文學星空。
學者論文中引用了「海上生『明月』,灣區共此時」,我們卻更願相信:明月雖暫別,文心永流轉。四年間,《明月灣區》所播下的文學種子,已悄然在灣區土壤中生根發芽。那些在《明月灣區》發表處女作的青年學子,那些因我們專題重拾筆墨的資深作家,那些透過文字重新認識自己城市的中小學生,他們,才是這份刊物真正的延續。
灣區文化共同體的建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刊能成。《明月灣區》的實踐,雖是這宏大敘事中的一個章節,一段註腳,但她畢竟留下了歷史的足印。但我們深信,只要文心不滅,明月終將再現。或是以另一種形式,或是在另一個時空,這份對文學的虔誠,對灣區的深情,對文化共同體的嚮往,必將如維港海濤、珠江潮水,生生不息,流轉不已。
謹以此文,向所有支持《明月灣區》的朋友致謝,也向這段我們因文學結緣而閃亮的歲月致敬。
明月雖暫別,文心永流轉。
海上生明月,灣區共此時。
(作者為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明報月刊》榮譽總編輯、本版主編。)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6年4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