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澤已易:洪承疇的貳臣路

黃嗣朝

自從萬曆十三年以來,全球迎來了第四次冰河期,當時,夏季滴雨不落,旱情十分嚴重,冬季則奇寒無比,這種境況一直延續到崇禎年間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演愈烈,再加上鼠疫肆虐,導致大河南北的農民起義此起彼伏。

(一)

「將這一干人等拖下去,格殺勿論!」洪承疇看著眼前那些已經繳械投降的闖軍,轉過身對手下的士兵下達了命令。

洪承疇知道,儘管現在這些農民兵迫於無奈向自己投誠,但一旦官兵離開了駐地,他們又將降而復叛,故而,處置這些「降卒」最好的辦法,就是殺光他們。

「大人,逆賊李自成帶著十八騎遁入山中,末將願親率營兵乘勝追擊,將其捉拿歸案。」孫傳庭信誓旦旦地說道。

「窮寇莫追,商洛丘陵一帶地形複雜,冒然進山只怕會受到伏擊,方才驛員通報說,韃子繞道長城,突入關內,皇上諭令我等即刻班師勤王!」

匆匆整頓兵馬過後,洪承疇一行人押解著闖王高迎祥奔赴京師,這場席捲了整個中原大地,長達十二年的農民起義終於還是被鎮壓了下去。

在這十二年裏面,洪承疇根據匪軍的作戰特點,穩紮穩打,最終消滅了闖軍的主力,而自己手下的這支勁旅,也因此被冠稱為「洪軍」。

(二)

解了京師之圍後,滿洲鐵騎又兵臨錦州城下,崇禎帝於是急命洪承疇統領十三萬大軍出師遼東,同清軍展開最後的對決。

沒辦法,當時明朝的國力實在支撐不了兩線作戰,兵部只好拆了東牆補西牆,將洪承疇的剿匪大軍遣到邊境守衛國防。

然而,令洪承疇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自己駐軍於松山城之際,皇太極竟主動撤去了錦州城外的佈署,然後一一反過來將松山團團圍住。

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皇太極往往不會按照常理來出牌。

小小的松山城自然負擔不起這數萬大軍的糧草,奈何每次突圍都被擋了回來,不出十日,軍心就開始渙散了,寧遠總兵吳三桂更是拋棄了大部隊連夜逃回山海關。

儘管如此,洪承疇仍不為所動,他號令部下抵抗到底,誓與松山共存亡。

願景總是很美好的,只不過在最後關頭難免會有那麼幾個奸細從中作梗,不知不覺就把你給賣了。

松山被圍困了半年之後,副將夏承德不甘坐以待斃,於是暗通城外的清軍,悄悄打開了城門放旗人進來,松山城頭於是在一夜之間換上了另一面旗幟。

(三)

洪承疇很快便被監禁了起來,不過隨後皇太極又讓吏部尚書范文程去勸降他。

「洪總督,現如今明室已病入膏肓,袁崇煥、盧象昇枉死的先例就在眼前,您不如委身我們大清,一展抱負!」范文程和顏悅色地勸道。

「范逆休要胡言,大明皇帝對我有知遇之恩,松錦一戰,我身為主帥有負於聖上厚望,唯有以死謝恩,豈能首鼠兩端,另仕偽朝!」洪承疇一面義憤填膺地駁斥范文程,一面不住地拂去身上的灰塵。

這一小小的舉動迅速被范文程捕捉到了,走出舍館之後,他就向主子打了報告。

「稟告陛下,洪承疇臨死卻仍十分愛惜他的袍子,可見他絕食明志徒有虛名而已!」范文程的語氣非常肯定。

皇太極聽了十分高興,他決定親自感化洪承疇,勢必要將其招至麾下。

不過,不管滿洲人對他怎麼悉心照料,洪承疇都始終板著一張臉,絲毫不領情。

只是,再耿直的一個人,其心理防線也難免有被攻破的一天。

時間轉眼來到旗人祭祀的日子,這一天,皇太極領著洪承疇去參拜太廟,洪承疇佇立一旁——突然,皇太極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了洪承疇肩上。

「關外的氣候多變,洪總督住得可還習慣?」

洪承疇驀然愣住了,木木地望著皇太極,終於,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君上胸襟遼闊,確是位真命天子啊!」

就這樣,在長時間的感導下,錚錚鐵骨的洪承疇投敵了,從此開始了他的犯「貳」道路。

(四)

當是時,北方的農民起義死灰復燃,大大衝擊了明室的統治基礎,塞北的旗人又虎視眈眈,擺在崇禎帝面前的只有兩條道路:要麼遷都,要麼同滿清議和。

所幸,崇禎帝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在朝堂上先後提出了這兩項議案。

然而,最後這兩個富有建設性的提議統統都被東林黨人否決掉了——「為反對而反對」似乎是東林黨上上下下一貫的作風。

不久,拒絕遷都談判的代價逐漸浮現了出來:當黨項族人李自成率軍淪陷北京城以後,明廷已無力再組織有生力量撤回南方。

公元一六四四年,明朝正式滅亡,一個通過農民起義建立起來的王朝終於被另一場農民起義推翻掉了。

只可惜,大順政權取代朱明正統以後,李自成尸位素餐,放縱闖軍在北京城姦淫擄掠、胡作非為,頃刻之間暴露了其局限性。

趁此時機,洪承疇誘降了遼東總兵吳三桂,合兵一處討伐李自成。

自此,洪承疇又回到了關內——但,此時的他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精忠報國的洪總督了,如今,薙了額髮、身著馬褂的他,充斥在胸中的無非都是些個人私利。

(五)

剷除了大順政權以後,多爾袞又任命洪承疇為都察院左都御史,全權負責招討南明的所有事宜,與此同時,為了防範他臨陣倒戈,又使滿洲人巴山、張大猷為其副手,從旁掣肘。

南明弘光朝覆滅後,洪承疇再一次扮演了劊子手的角色,將逗留在江南的朱明宗室悉數絞殺殆盡,未久,又抓捕了有著「明末林覺民」之稱的夏完淳。

其實,自打在松江抗清被捕以後,夏完淳就做好了慷慨赴義的準備,就連給妻子、母親的遺書也早早地寫好了。

然而,洪承疇並沒有打算要殺他,他只不過是奉命審理此案罷了。

「夏復,本官念你年少不經事,只要你能夠浪子回頭,我願許你一個官職做。」

「我朝先前有位叫洪彥演的,在松錦決戰當中以身殉國,我雖年少,但受其感召,怎敢輕易降敵而落於他之後呢?」

「混賬,堂上正是你口中的洪大人!」衙役呵斥道。

「哼!洪將軍早在五年前就陣亡於遼東了,當時皇上悲慟不已,輟朝三日,還親自為他撰寫了祭文,堂上又是什麼賊人,膽敢冒犯先烈在天之靈!」

「將夏復先行押下去,聽候發落!」

洪承疇面露尷尬,夏完淳的話無疑戳中了他內心深處的痛點,可是,他回不了頭,因為昔日的那一份情懷早已經悄然離自己而去!

(六)

夏完淳的案子還未審理完,清廷倒突然審查起洪承疇來——原來,從始至終,巴山等人就未曾放鬆過對他的戒備,不久前他們逮捕了魯王朱以海的部下謝文堯,並藉此向朝廷彈劾洪承疇。

「陛下,微臣兩日前逮捕了逆賊謝文堯,官兵從他身上搜到了一封前朝魯王寫給洪大人的書信,信上要求洪大人誅殺微臣還有張副將,擇機起事!」巴山悠悠地陳述道。

洪承疇在一旁臉色訝異,惶恐至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巴將軍多慮了,洪尚書為我大清奮力驅馳,朕深有體察,謝文堯一案不過是敵人使的反間計罷了,斷不可聽之信之!」

顯然,初入關內的順治帝還不至於像崇禎皇帝那樣不辨是非。

(七)

為了進一步彰顯自己的「忠誠」,洪承疇親自招降了福建總兵鄭芝龍,兵不血刃地佔領了浙江、福建兩省。

隆武朝倒下以後,大西軍又在西南舉起了反清復明的大旗,洪承疇於是趕赴湖南,接過故定南王孔有德的部隊,又適時降服了大西軍的二號人物孫可望,專心致志地圍剿晉王李定國手下的明軍。

由於明軍內部被安插了大量的細作,李定國在雲南戰場節節敗退,最後只能逃入緬甸境內,永曆帝亦帶著禁衛兵潛入緬境。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洪承疇忽然以雲南地瘠民窮、亟需發展生產為由停止了進軍,並將部隊移交給吳三桂。

「御史大人,如何才能夠像前朝的沐英大元帥一樣世世代代地鎮守雲南而不生變呢?」吳三桂提出了心中所惑。

「要想長久地統治滇地,就必須保證雲南戰事不斷!」洪承疇意味深長地答道。

吳三桂聽罷若有所思,半晌過後,這才悟出了洪承疇的言外之意。

(八)

淡出西南戰場以後,洪承疇隨即向康熙帝請求致仕還鄉。

「太師既已年長,朕亦不忍再作挽留,為表愛卿定鼎之功,朕賜你三等輕車都尉,准世襲四次!」

呵呵,當初背棄民族大義,為愛新覺羅家族打下了半壁江山,危急時刻每每挺身而出,到頭來卻只封得「三等輕車都尉」,連個爵位都沒撈著。

——「千古貳臣,開清首功」。其實,不論有沒有洪承疇,滿清都會入主中原,我們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文天祥、陸秀夫那樣偉大——但,一個人總要為他的所作所為負責,更要因此經受住輿論及歷史的評判。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嗣朝簡介:香港中華書局編輯(高級主任),作家。發表多部歷史小說,在《與郝景芳一起摺疊歷史》徵文中獲優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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