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馬蹄急馳而過

林祁

印象/你的馬蹄急馳而過

 

用一艘漁船經過的時間

回溯

那口荷塘的

前塵往事

 

騰出最空的地方

讓你的馬蹄急馳而過

留下靜止的風

以及風中凋落的

長短句

 

任由久別重逢的驚喜  

劫持

荷苞尖尖上

那顆出神凝望的露珠

 

一夜之間

河的兩鬢梳起

雪白的蘆花

眉宇中

從此有了揮之不盡的

煙嵐

 

佇立良久

天空以閃電的速度

刪除了

剛打好腹稿的一首

詠物詩

 

日前讀到關於風景美學的論述：在風景作為主觀形式的概念演變過程中，從伯明翰《風景與意識形態：英國鄉村傳統，一七四〇-一八六〇》到希拉里《風景：想象世界的方式》，再到達比《風景與認同：英國民族與階級地理》都提出了相似觀點，伯明翰認為風景是一種話語的意識形態，希拉里認為風景是一種想象世界的方式，達比則認為風景是一種想象的共同體，日本學者柄谷行人在《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中提出「風景乃是一種認識性的裝置」。

在歷史上，風景概念多種多樣，正如傑克遜所說：「這個詞本身很簡單，我們似乎都能理解，但對於每一個人來說，其涵義又不盡相同。」楊夢茹從其名到其詩其人都是愛做夢的。如，明明畫的是一個馬頭，卻配了一首詩，題曰：〈如約而至〉（二〇二四年九月十八日粉彩畫配詩），和誰約會呢？

就這樣，一夜之間帶著夢，由天而降如約而至，以粉彩畫的柔暈筆觸與斷裂性意象，構建了一場時空交錯的記憶儀式。詩中「漁船」、「馬蹄」、「蘆花」、「閃電」等物象，既是視覺投射，也是時間褶皺中的隱喻符號，探討存在與消逝、語言與沉默的永恆博弈。

開篇將其慣用的「漁船」意象化為時間之梭，在荷塘的鏡面上劃開記憶的裂痕。「漁船」作為移動的視角，暗示觀畫者凝視畫幅時的目光遊移——粉彩的氤氳質感中，荷塘的「前塵」被暈染成模糊的色塊，而「回溯」本身成為一場徒勞。

「騰出最空的地方」一句，以空間騰挪喻示記憶的讓位——當「馬蹄急馳而過」，動態的蹄印反而凝固為「靜止的風」，而風中凋落的「長短句」既是枯枝碎葉，亦是未被寫下的詩行。粉彩畫中虛實相生的技法在此轉化為詩的時間性——流逝與駐留的悖論。

詩人試圖「劫持」——露珠本是古典詩詞中易逝之美的象徵（如白居易「露似真珠月似弓」），在此卻被「重逢的驚喜」強行占據，暗示記憶對當下的入侵。荷苞尖上的凝望，恰似畫中一點高光，在粉彩的灰調中刺破柔膩，成為情感的高潮與傷口。

「劫持」亦指向創作本身：詩人被靈感突襲，露珠成為詩句的冷凝，而這一過程註定伴隨對純粹自然的「破壞」。粉彩畫的疊色技法在此顯影——每一筆溫柔覆蓋，皆是前一層色彩的湮滅。

「一夜之間」，蘆花白髮，美學風景使之「有了揮之不盡的煙嵐」，宣告青春的潰退與滄桑的入駐。但衰老不再是哀悼的對象，而成為風景被觀看，被「照花前後鏡」。閃電之刪除並非否定，而是將語言未及言說的部分交還於沉默——正如粉彩畫中，最強烈的表達往往依賴色彩的隱退與留白。粉彩的脆弱性（易被塗抹修改）與此形成共振：每一幅畫都是未被閃電擊中的僥幸之作。楊夢茹以「如約而至」為這場記憶儀式命名，卻揭示了約會的虛妄——我們等到的永遠是時間的替身，是粉彩褪色後的殘章，是被閃電赦免的、幸存之物的沉默展覽。如夢似幻，一種心靈與情感的建構。

夢風景是夢非夢。當陶淵明采菊東籬下，采摘的不僅是自然物象，更是在時空褶皺中凝結的永恆凝視；當王維寫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不僅描繪了視覺經驗，更完成了對存在本身的拓撲學測繪——水窮處是現象界的邊界，雲起時是本體界的綻出；而李白的「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並非簡單的擬人修辭，更留待後人以「風景」為媒，在「歷史之後追跡」。

（原載《香港文學》八月號，〈原風景 詩風景 夢風景〉，香港女詩人專輯）

藝術家簡介：

楊夢茹女士，香港女作家協會副主席、香港作聯會員、香港美協會員。筆名夢如、印象。八六年開始寫作，著有詩集《季節的錯誤》、《穿越》，散文集《她穿行於清醒的迷茫》，詩畫合集《心象·意境》、《夢如印象詩畫作品選》。作品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書信手稿，獲臺灣文學館、蔡國強工作室典藏，並收入各種文學史、詩歌史以及小中大學教材。九十年代獲香港文學報出版公司頒發「最佳詩集獎」。作品獲上海、湖南廣播電臺、臺灣警察廣播電臺介紹。處女集《季節的錯誤》，獲邀代表香港詩壇，參加復旦大學首次舉辦的「香港作家作品研討會」。二〇二二年十二月，獲香港文化發展研究會頒發「跨界文藝工作傑出獎」。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獲香港女作家協會頒發「文藝年度創作獎」。曾參與香港、廣州、景德鎮、北京、維也納等地聯展。二〇二四年十月一日於福建泉州舉辦「夢如印象多元藝術展」，好評如潮。獲阿特網推選為「中國當代最具前瞻型的藝術家」。二〇二五年三月一日，香港《紫荊雜誌》將為印象舉辦多元個展「所愛⋯」

十分榮幸，作品〈如約而至〉，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九日至二十七日，將於奧地利維也納霍夫堡皇宮展出，屆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維也納以及奧地利政府官員，將會出席開幕典禮。

印象的藝術旅程

*二〇二一年 藝術家搖籃師生聯展

*二〇二二年 全港基督徒藝術雙年展

*二〇二三年 中港澳文化藝術界書畫展

*二〇二三年九月八日 「羽華 詩語」四人聯展

*二〇二四年二月 「天人共創」水墨概念展

*二〇二四年十月一日 福建泉州「夢如印象多元藝術展」

*二〇二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藝術家搖籃「生命樹」聯展

*二〇二五年五月 江西景德鎮「水墨概念」書畫展

*二〇二五年七月四日 香港中央圖書館「天人共創」水墨概念展

*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廣州，第十三屆粵港澳水墨概念展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香港中央圖書館「亞太雙年展」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 中央圖書館，藝術家搖籃「生命樹聯展」

*二〇二六年二月八日至二十八日 北京大稿美術館「當代性的地平線 被重寫的現實」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维也納俱樂部，霍夫堡皇宮首届「未來之光」藝術節

*二〇二六年三月一日至二十一日 西九紫荊文化藝術中心夢如印象多元藝術個展「所愛⋯」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林祁簡介：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師承謝冕）、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日本華文女作協副會長。來往於中日之間，現為廈門大學嘉庚學院教授。出版詩集《唇邊》、《情結》、《裸詩》、《莫名「祁」妙》及論著譯著非虛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