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坐春風

申思

說到嶺南的春,大抵是要從一場夜雨開始的。

嶺南的雨來得沒有半分北地的磅礴架勢,也不似江南的雨那般纏綿,只是趁著人睡熟之際,悄悄地潤了一夜。清晨推開門,巷子裏的石板路浮著一層幽微的亮光,映著天光雲影,像是潑了一地的清涼。

空氣是洗過的,吸進肺裏,有一股子清甜,混雜著泥土與花草的芳香。若再細品,彷彿還能咂摸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鹹潤——那是穿越了整座城市而來的、大海深處的呼吸。走在這樣的春光裏,腳步不由得放輕了,怕驚擾了這份安謐,也怕踩碎了滿地涼玉般的光影。這便是嶺南春風的第一筆了,不聲張,卻將天地都調成了一幅鮮潤的、氤氳的水彩畫。

轉過巷角,猛地便撞見一樹的火焰,是木棉。

光禿禿的、鐵畫銀鉤似的枝幹,蒼黑而虯勁,像用焦墨狠狠皴擦出的筆觸,一根根錚錚然地、直愣愣地刺向略帶寒意的天空。奇的是這般蒼涼的骨架上,竟轟轟烈烈地擺滿了花。一朵,又一朵,碗口大小,厚墩墩的,肉質的花瓣緊緊抱攏,形似一盞盞飽滿的紅玉盞,又像一隻隻攥緊的、灼熱的拳頭。沒有一片葉子陪襯,它們就那樣赤裸裸地、酣暢淋漓地開著,似乎是要將整個寒冬積蓄的力量,都在這一刻噴發出來。那紅,也不是羞答答的胭脂色,而是正紅,是朱砂紅,是滾燙的、流動的紅,燒得半邊天空都暖和起來了。這便是嶺南春風的第二筆了,不張揚,卻將天地都潑染成一幅熱烈的、滾燙的西洋油畫。

嶺南的春,骨子裏終究是濃烈的,耿直的,一上來便是肝膽相照。這倒叫我想起那些老廣(指土生土長的廣東人),他們世居此地,言語木訥,待人熱忱,胸懷坦蕩,像極了這滾燙的木棉花——從不屑於層層包裹,只是把一顆心完完整整地、赤誠地捧出來,讓你看個分明。

我的住處,窗外正斜斜地對著一所老書院。

歇山的屋頂,飛翹的簷角,拱形的木門,沉默地匿在一片新起的樓宇間,像一枚被歲月磨去了棱角、溫潤了邊廓、且久已無人鈐蓋的閒章。院牆由水磨青磚一順兒砌到頂,磚縫勾得極細,像用鼠須筆勾出的絲線。日子久了,磚面沁出斑駁墨綠的苔痕,那綠是沉靜的、幽深的,彷彿將潮濕的晨昏都吸吮了進去。牆基處更有意思,有一小截竟是用灰白色的蠔殼混合著黃泥夯築而成。大大小小的蠔殼,凸凹凹地排列著,保留著海浪塑造過的天然弧度。日光斜切過來,在那些嶙峋的殼面上投下銳利而清晰的影子,極具雕塑的美感。

牆頭不安分,探出幾根桃樹、李樹的枝條來。葉子是今春新發,嫩得幾乎透明,纖毫畢現,在微風裏瑟瑟地抖著,彷彿薄薄的、翡翠的耳墜。我忽而憶起之前遊南京,於金陵中學見過一幅字:桃李坐春風。此番情景,竟是萬般契合。

坐牆下,見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石磚上印出古老的光影,心便漸漸沉靜下來。春風是看不見的,但卻能感覺到它來自四面八方,攜裹著北國的料峭與大海的熱情,越過山川,掠過原野,穿過了青石小巷,它在蠔殼牆裏迴旋,嗚嗚清唱;在新葉上驚鴻,碎影流光。那平仄的躍動裏,那顫動的葉尖上,能分明感受到,每一枚蠔殼都裹藏著大海的嗚咽,就像每一片樹葉都蓄滿了春風的呢喃。這便是嶺南春風的封筆之作了,不動聲色,卻將尋常巷陌都勾染成一幅精謹的、細膩的工筆畫。

日光傾瀉而下。這時,書院裏也開始傳出聲音來了。青磚黛瓦間,一位銀髮老者,穿一身素灰的中山裝,身板筆直地端坐在一張深紅漆面、邊緣已被摩挲得泛白的雕花書案前。他手握一卷紙色泛黃、線已鬆脫的線裝書,並不急著翻開,只用指尖輕緩地撫過封皮,目光溫潤,緩緩啟唇,用醇厚而蒼勁的粵語,吟誦起〈滕王閣序〉來:「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九聲六調起伏婉轉,如古琴餘音,繞梁不絕。孩童圍坐,稚嫩童聲隨之應和,粵音古韻便在梁柱間回蕩,彷彿穿越千年時光。老先生笑眯眯地望向最前排紮羊角辮的小女孩:「阿囡,你來試試『落霞與孤鶩齊飛』這句,記得要拖長『飛』字的尾音,像風箏飄遠那樣。」小女孩怯生生站起,奶聲奶氣地念著,卻把「鶩」字讀得短促。老先生不急,用戒尺輕點桌面,打著節拍,帶著她重新念:「『鶩』是入聲字,要短促有力,像啄木鳥啄樹——篤!篤!」老先生一邊讀一邊模仿啄木鳥的動作,孩子們咯咯地笑了起來,與窗外鳥鳴相和,古韻在稚嫩的聲線裏悄然生根。

古老的悲歡離合,文人墨客的襟懷抱負,與眼前這鮮活的、正在生長的人生,都在這咿咿呀呀、九曲回環的粵語聲調裏,得到了一種釋然的安頓。我突然發覺,這無所不在的春風,它拂過木棉那剛烈如火的枝頭,拂過桃李那嬌嫩欲滴的葉尖,此刻正拂過這蒼老而溫潤的聲線,將火焰的紅、新芽的綠、歲月的蒼黃與聲音的透明奇妙地調和在一起,釀成了嶺南春天獨有的、層次複雜的滋味——它既是新的,生的,熱烈的;亦是舊的,熟的,沉靜的。新與舊,古與今,曠達與堅守,就這樣毫無芥蒂地、安然地坐在這浩蕩的春風裏。

又憶起我曾到過一個嶺南水鄉,它藏在都市的角落裏,倔倔地保持著一派悠然。村口老榕,鬚髯龍鬚般垂地,濃蔭蔽日,像個智慧而沉默的老者,護著一方水土。樹下設有石凳,三三兩兩的老人閒坐,穿著靛藍的舊式衣衫,搖著大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音古奧、外人半懂不懂的土語,臉上的皺紋深如榕樹的皴皮,目光卻清亮安詳。時光在這裏彷彿被濃稠的綠蔭凝滯了,成了琥珀裏一塊溫潤的標本。村裏河湧縱橫,水色碧綠,一座弓背石橋,苔痕濕綠,將兩岸高低錯落的鑊耳山牆溫柔地挑起。有婦人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浣衣,木槌輕舉,不疾不徐地捶打衣物,「篤」的一聲悶響,在寧靜的空氣裏蕩開,片刻,又是「篤」的一聲,與河水的潺潺聲、老人的談笑聲應和著。那一刻,我幾乎確信,這便是農耕文明遺留下來永恆的、迷人的田園畫卷,而我,是可以一直這樣波瀾不驚地辵辵到地老天荒。

書院身後,藏著一截小巷。

傍晚時分,巷子裏的燈火次第亮起,溫暖如家常。那時,書院裏的書聲亦早已停歇,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靜。桃李的枝葉在漸緊的晚風中相互摩挲,發出極細碎、極密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勞作,又像是春天在沉入夢鄉前含混而滿足的囈語。我忽然想起黃魯直的句子:「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心中驀地一動。轉眼間,我客居嶺南,已十年。

巷子深處,有幾戶性急的人家早早地將嶄新的紅燈籠掛在了門楣下。那燈籠做得精緻,圓滾滾的,燭光從薄薄的絹紗裏透出來,將門前一片空地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燈籠紙上,用明黃的彩墨畫著奔騰的駿馬,揚鬃奮蹄,姿態靈動,在燭光映襯下格外搶眼——馬年,就要到了。「春風得意馬蹄疾」,這古老的吉兆,這辭舊迎新的節點,總能在人心底催生出一種暢快淋漓的歡愉與希望。

走在春風裏,我感到豐盈且從容。春風吹開了木棉,撫綠了桃李,吹皺了江河,也喚醒了嶺南的脈搏。木棉以熾熱綻放生命的強度,江水以奔流詮釋時間的長度,而桃李、榕樹、書院、燈籠,乃至燈籠上那匹蓄勢待發的駿馬,皆以靜默的姿態紮根於流動的歲月之中。它們讓我看見,真正的力量既在於向前奔跑的勇毅,亦在於向內紮根的沉靜;既在於煥然一新的生長,亦在於古老文明的綿延。在這坐與行、靜與動、古與今的交響樂中,我聽見一片土地深沉而明亮的呼吸,正隨著時代的脈搏,穩健地、悠長地走向那無盡春光的深處。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申思簡介:安徽人,現定居佛山。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佛山市文學與批評協會理事。作品見諸《香港作家》、《中國文藝家》、《少男少女》、《安徽日報》、《佛山文藝》、《佛山日報》、《嶺南文學》等報刊。曾獲得《香港作家·明月灣區》徵文大賽優異獎。第五屆「三亞杯」當代華語文學大賽二等獎,散文入選二二五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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