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為忻
安徽南陵化肥廠是我人生中一道重要的風景線。
那一年的春天,我告別了農村的日曬雨淋,從每年農村分口糧,到每月吃配額的「皇糧」,從農村戶口到城鎮戶口。在那個年代,這是足以讓我手舞足蹈,歡欣鼓舞的事。
化肥廠在南陵縣的「五里岡」。今天,應該屬於城鄉結合部。當年,縣城開始興辦小化肥,小鋼鐵,小農機,小水泥。這就給了我們離開農村的機會。
我們後來聽人說起,化肥廠是建在一個叫做「五里岡」的地方。原來是亂墳岡,即埋葬無主屍體之處,離縣城約五里地,所以叫做「五里岡」。
但我們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我的青春不做主,那年代,能夠完成「農」轉「非農」,已經是非常慶幸的事情,哪怕去地質隊,精神病院,甚至殯儀館工作,也會有人趨之若鶩,就怕擠不上那班車。
當我們知青一行,從縣城各個鄉村,挑著行李到「五里岡」報到時,這個化肥廠已經建起並運作幾年了。我們是作為新學徒被招收進廠。
在報到辦公室裏,你聽到的是知青嘰嘰喳喳的雀躍,看到的是新工人不加掩飾的興奮——吃食堂,拿工資,這是怎麼樣的一個美字!
廠部宣佈工作分配名單,我被分到機修車間鉗工班。一位老工人是我的師傅。
我的新生活於是開始了。我禁不住舒了一口氣:終於,我彷彿看到一條平整的路在我眼前展開。
初到化肥廠,新工人住的都是集體宿舍。那些已經結婚成家的,就住在用蘆席搭起來的「宿舍」裏。那個所謂「宿舍」,也就是一個蘆席隔開的空間。毗鄰的兩間屋子,可以相互聽到另外一間屋子的動靜:爭吵,打呼嚕等等。蘆席,無非是「放屁也可以聽到的」生活遮羞布。
這一切,卻沒有妨礙年輕人的追夢。
有人說,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是我們為了講述而在回憶中重現的日子。
化肥廠的生活是二十四小時運作的:分早班,中班和晚班。我的工作是鉗工,所以還是正常生活。鉗工的好處是,一般不用上夜班,只是有時會要跟隨夜班工人值班,配合上夜班的人修理一些部件,處理臨時發生的機器故障,使生產能夠正常進行。
每天早上——在冬天,那是天色微亮時分,廠裏的廣播室就開始廣播新聞,像軍營裏嘟嘟的起床號。我後來住到廣播室旁邊,嘟嘟的起床號就格外響亮了。這個北京傳來的聲音是一天的開始,它不僅領導著這個國家,也領導著這個普普通通的化肥廠。
工人們陸陸續續地從家裏走出來,伸伸懶腰,活動活動筋骨,去食堂打飯。才下夜班的,睡眼朦朧,也參加到食堂買早餐的隊伍中。
到了那時刻,食堂的視窗就飄來飯菜的芳香,傳出裏面和外面的對話,以及碗盆碰撞的交響樂。有時,半路上,好心的大嫂會興沖沖地告訴你,今天食堂有什麼新東西,你要趕快,免得錯過。最熱鬧的是食堂賣「粉蒸肉」,是廠裏用化肥與農民換來的豬肉。食堂每個視窗就人山人海,老遠就聽到熙熙攘攘的喧鬧聲,就像過節一樣。

「粉蒸肉」?對,就是那個五花肉包裹著香料及米粉,上鍋蒸透,拿出食用的那種肉。
吃到「粉蒸肉」的幸福,現在似乎完全不可思議,因為今天吃「粉蒸肉」是減肥的大忌。我想,此一時彼一時,幸福其實真的是有時間效應的。然而,人生如果缺了那些當時當地的幸福,還剩下什麼呢?
化肥廠是一個小小的生活社區,上班和下班都在一起。吃飯是一個食堂,喝開水是一個鍋爐房,打冷水則是同一口井,生病有醫務室,嬰兒有托兒所,吵架有工會調停,就是缺一個圖書館。不過,那時候,就是有圖書館,又有什麼書可以看呢?
鉗工的工作,比起各個崗位的操作工來,是輕鬆不少,至少不用半夜十二點就從溫暖的被窩裏爬起,去上夜班。
但還是有一些辛苦的事要做。比方說,為了不因停機而影響生產,常常要搶修鍋爐。也就是說,一旦鍋爐有問題,只有一個晚上的冷卻,修理工就得往爐子裏面鑽。那鍋爐裏面的溫度是可想而知的。
風蕭蕭兮易水寒,我們把棉大衣用冷水淋得透透,張望一下,就穿著爬進鍋爐裏面去,頂著鍋爐裏的酷熱,把裏面的損壞的部件趕快拿出來換掉,再開工。出來的時候,裏裏外外都是鍋爐爐灰碎渣,連你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在我的眼裏,換鍋爐的液位器也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液位元器是顯示鍋爐裏水位的儀錶,重要性自不待言。你要沿著鍋爐上專門的小扶梯爬到鍋爐頂上去。儘管你披的是像日本鬼子一樣的防塵帽,鍋爐旁邊小窗裏的灰塵和風還是會無情地呼呼地對你吹。你要很快地把舊的液位計換下來,裝上新的液位管,配上塗油的石棉線,然後試運行。
因為鍋爐房工作的辛苦,會有一些額外的收入。比方說,因為吸入灰塵,我們有營養費。因為高溫,夏天我們有鍋爐的高溫費。在那個年代,固定的微薄的收入之外的收入,都有無比的吸引力的。
那時,發工資發的是現金,花花的票子放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令人心往神馳。你領的營養費,高溫費,同事們會投來閃閃發光的眼神。是,你也許會沾沾自喜。不過,即便還在青春的我們,也朦朧地懂得,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其實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江湖上混,欠下的是遲早要還的。後來年歲漸長,有人被拉單收拾,生病不幸早逝的故事,就傳出不少。
當工人,最好會抽煙,或者說,工廠裏抽煙很普遍。「抽煙」是工廠裏一種交流媒介。其實,抽煙,讓煙,都是工廠文化的一部分。關係好的見面,不用說話,一支煙飛過來,車間裏劃過一條美麗的抛物線,對方隨手接了。兩個點上煙,深深吸一口,半天才說話,這是哥們了。要是兩人見面不說話,各自抽煙,一定是話不投機,或者心裏有疙瘩。如果你看到有什麼人在那裏,見人就遞煙,哈著腰,給人點煙,那一定是有求人家。抽煙的人,明明會抽,卻拒接別人的煙,那是一個明顯的態度了。
工廠的公共廁所,或者叫「茅廁」,是肩並肩的炕位,裏面氣味惡劣,常常傳出有人大便不暢的聲音,隱隱約約卻很用力,陣風吹過,滿天臭氣就會傳到外面來。因為茅廁不大,有時就有「滿座」之慮。友好的會急急「讓座」,事不關己的,只有讓人在外面靜候,或者一路慌跑,奔向其他廁所,另找出路。這時候,你會體會到「進門三步急,出門一身輕」的境界。這是當今的「土豪」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幸福。

最有趣的是融資:當一個人需要用錢,他會邀請自己班組的人一起來「搖會」。就是每人出一份錢,不多,但十幾個人湊在一起,就是一筆大數。這筆大數到手,可以幫到入「會」邀請人,讓他先用上這筆錢,解決燃眉之急,然後每月付還,是「整取零存」的意思。其他人抽籤決定領錢順序,依次收回他的錢。這其實隱含現代銀行的原理:信用基礎上的互通有無。
這裏的人有的是時間,卻沒有許多可自由支配的金錢。他們似乎不需要不休地忙於工作,卻也始終滿滿當當、孜孜不倦地創造著各式各樣的方法來消遣。可惜那時候,街頭巷落,沒有網吧,茶館、麻將館,KTV之類,餐館倒是有幾家,但下館子絕對不是那時的時尚。原因只有一個,財力不逮!要不然,「粉蒸肉」何以引起廠裏的轟動?
工作之餘,除了在宿舍裏聊天喝酒,好像沒有什麼消遣。如果哪家窗口傳出肉湯的香味,一定是來了什麼客人。在其他閒置時間,廠裏青年大多去縣城電影院打發時間。縣城裏上了什麼電影時,廠裏有時會給大家買票。同事們會成群結隊到縣裏去看電影。
看電影夜晚回來,化肥廠周圍的農村一片漆黑,圈在一片靜謐之中。只有化肥廠燈光熠熠,有時夾雜著造氣車間的排氣嗚鳴,就像停泊在大海上的一艘遊輪。我們會不由自主的唱起歌來。一場電影在縣城上映,電影的插曲,會在廠區回蕩好幾天。電影裏有趣的對話,也會被模仿好幾天。
後來,化肥廠裏買了一台電視,人們就奔走相告,還確實使工廠生活徒添光彩。
當地平線拉著太陽下墜,化肥廠的人殊途同歸,到大禮堂去看電視,尤其是重要節目播放的時候,家家戶戶從屋子裏拿了小板凳放在工廠大禮堂,占一個位置。等到電視開起來,按照各家板凳位置入座,倒也童叟無欺。那時候,好像還沒有「請領導先坐」的風氣,電視上已經有一些武打電影、相聲、歌唱等。
夏夜裏乘涼,月色皎潔,常常是張家長李家短的八卦時間。有時,會看到那隨風飄逝的藍綠火星,好心的大嫂會告誡年輕的爸爸,把睡熟的寶寶抱回屋裏去,說是男人陽氣旺,可以壓倒鬼火的邪氣。這時候,人們會提起化肥廠的過往,提到「五里岡」,提到廠裏幾起無端的死亡。而「鬼」是一個不可以證其有,也很難證其無的題目,只是飯後茶餘的一個談資而已。
在這裏,生活是簡單又豐富的,個體的挫敗不太會上升為深遠的悲愴感。那些笑著鬧著的男女情感、生活艱難或是道聽途説的謠言軼事,都順著夜晚流走的痕跡,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分佈在化肥廠中各處的床上或家裏。
我那時是個學徒。但心裏明白,自己肯定不是一個好的學徒:我鋸開的鋼板,常常線條歪歪斜斜,銼刀銼出的鐵片不平坦,鍋爐換液位器,我常常不能裝得筆直,都要我的師傅重新爬上去返工。我師傅是個性格極和緩的人,總是咪咪笑著,鼓勵我,不要緊,慢慢來。有時候返工多次,只聽到他輕輕嘆息,我有一些沮喪。
但我是努力的。我知道鉗工有八級,八級是很有本事的人,但眼見這八級的光輝,卻知道自己差得很遠。不知哪年可以達到標準。

有一次,也發生過意外。那一次昏迷是因為搶修一個閥門,正輪我值夜班,一個氨氣閥門漏氣了。
因為沒有事先做好準備,我打開閥門墊子的時候,氨氣從裏面噴出,我又急於把螺栓上上去,吸入大量的氨氣而倒在地上,只看到高壓線懸在頭頂的天空上。那時候,那個「死」字會一閃而過。旁邊的工人看見了,急急忙忙背起我,把我送到醫務室搶救。
歲月,在那呼吸間流淌,一如身心在日落日出間耗轉。不鹹不淡,一天一天的日子就這樣窸窸窣窣、真真切切地過得飛快,而外面的世界卻在悄悄地變化。
那一年,我們幾個搭乘化肥廠的廠車,免費回上海探親,興高采烈。不到兩天,工廠發電報把我們幾個連夜緊急招返:偉大領袖與世長辭,我們必須趕到廠裏參加追悼會。
那是一個明月當空的夜晚,我們在廠車的油布下和幾盒軸承配件混裝在一起,連夜回到南陵。
那些天,廣播室裏連續播放著哀樂。
終於,一個初冬的黃昏,化肥廠的廣播室傳出了國家恢復高考的消息。
再過一段日子,廣播室播放了郭沫若的「科學的春天」。
我有一點激動,從窗口伸出了手。二月春風像剪刀,我的手可以感到絲絲的寒意。不過我知道,羞澀的春天將迅速出落成萬紫千紅的春天,並將流溢山川,飄蕩江河,充盈於廣袤的天地之間。
我想,我又要登上新的征程,帶著一些我難忘的人,難忘的事,難忘的一段青春!
我接到大學通知,告別那座亂墳岡上的化肥廠,也是一個春天,滿三年的學徒期正好結束。
臨走的那一刻,熟悉的造氣車間的排氣嗚鳴響起,像是與我道別呢!
我想,明天,當廣播室的起床號響起,早班工人就要起床幹活了,夜班工人則完成工作交接,拖著疲憊的步伐回歸宿舍,而獨屬於化肥廠的新一輪朝日,又將升起。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為忻簡介:出生上海,現居香港/荷蘭。下鄉(雲南,安徽),進廠,大學(七七)研究生(八二),八六年負笈荷蘭,攻讀博士。九〇年代初起在荷蘭任職於荷蘭銀行,大學兼課。有金融專著數本在海外及國內出版。多篇文學散文/譯文發表在各種文學雜誌/公眾號,多次獲獎。歐華筆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