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風
「拔毛助長,有這個成語嗎?」八爺聽得一頭霧水,他心生疑慮,眯起雙眼,嘴角不由自主上揚,邊笑邊說:「老朽不才,願聞其詳。」
拔毛助長的來歷,源於一個美麗的錯誤。我在少年時代的急中生智,身處絕境時的無中生有。
這年農曆正月十五,妹妹十歲生日到了,她希望擁有一個毽子,毽子原材料需要有銅錢和雞毛。銅錢家裏能找到,但雞毛到哪裏去找呢?做毽子需要公雞的羽毛。
妹妹提議,我們就讀的花果山小學,路過柳家墩八爺的家,他有一隻威風凜凜的蘆花公雞,整天「喔喔喔」叫個不停。它喜歡打鬥,村裏其他公雞都是牠的手下敗將。牠甚至敢用尖啄直撲小狗大貓,對手作鳥獸散落荒而逃,牠才作罷。
「多大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向妹妹誇下海口。我比妹妹年長兩歲,但身材卻比她矮小。十二歲的懵懂少年,初生牛犢不怕虎。八爺和奶奶慈眉善目,他們沒有後人,與孩子說話從不疾言厲色。萬一被他們逮住了,應該會手下留情。
妹妹同意了,她問了一句不著邊際的問題:「八爺和奶奶都是好人,但他們怎麼沒有後人呢?」
「不該問的事情,就不要問了。」我回答不了,擺出當哥哥的權威地位,告誡妹妹管住嘴。
說幹就幹,第二天中午放學,路過八爺家附近,我在地上撒下一大把稻穀,立即衝出來一群雞,它們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爭先恐後地啄食。八爺家的蘆花公雞出現了,它站在遠處,警惕地踱步,並沒有參與搶食,好像出生於身世顯赫的貴族。
地上稻穀瞬間被雞啄食完了,但蘆花公雞無動於衷,難道預感到不祥之兆嗎?
捨不得銀彈子,打不著金鳳凰。我決定在離開八爺村莊附近的約一兩百米處,沿途灑下零星稻穀,一群雞繼續跟著搶食,蘆花公雞按捺不住迅疾衝了上來,加入其中,牠大概認為沒有什麼危險,奮力啄食。
我瞅準機會,毫不費力抓住了蘆花公雞,其他雞四散逃散。妹妹手忙腳亂,準備拔掉它尾部色彩鮮豔的羽毛。哪裏有壓迫,哪裏有反抗,蘆花公雞不安分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聲音淒厲,用尖嘴啄起了我抓牠的雙手。
「難道是狐狸來偷雞嗎?你是國鋒吧,你究竟要幹什麼?」忽然聽到八爺的聲音。我暗暗叫苦,抬頭一看,八爺和奶奶包抄在我們面前,彷彿從天而降。
奶奶痛心疾首,說:「你們拔雞毛做毽子吧,為什麼做這件事呢?我要告訴你們老師和爹媽,他們怎麼這樣教育學生和孩子。」
妹妹面紅耳赤,手上拿著剛剛從蘆花公雞身上拔下的幾根羽毛,傻眼了,呆呆地站在那裏。當奶奶說要告訴老師和父母親,她控制不住情緒,眼睛溢滿了淚水,「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這是我做的事情,與妹妹無關。」我立即放下蘆花公雞,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決定把責任扛起來。
只有逼急了才有創造性,我向八爺解釋:「我給公雞撥毛,現場表演成語『拔毛助長』。」
「呵呵,昔聞揠苗助長,今天才知道還有拔毛助長」。八爺手裏拿著自製的竹根煙斗,用力吸了一口土煙,然後咳嗽起來。停頓片刻,他臉上掛著笑容,說:「國鋒,拔毛助長有什麼意義嗎?」
揠苗助長,又名拔苗助長。該成語典故原意指把禾苗拔起來,幫助其成長。比喻違反事物的客觀發展規律,形容急於求成,最後事與願違。拔毛助長,與揠苗助長異曲同工。按照字面理解,既有相同之處,都是急功近利的思想作祟。
我回答八爺:「春天來了,萬物生長,把雞毛拔掉,減輕它身上的負擔,讓它能夠換上嶄新的羽毛,健康生長,與蛇蛻皮的原理相似,這就是拔毛助長。」

「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八爺張開大嘴巴,又一次誇張地笑了,他寬宏大量地揮著手說:「沒事了,快回家吧,爹媽等著你們吃飯呢。」
只見奶奶像變戲法一樣,手裏拿了一個手工製作精美的毽子。我仔細端詳了毽子,一塊繡著梅花的圓形布片裹住一枚銅錢,布頭從銅錢中間的孔中翻上來,雞毛穿在錢孔中,針線緊密扎實。奶奶笑著給了妹妹。她說:「女娃臉皮薄,奶奶不會說話,沒有嚇壞你吧。你弟弟有擔當,他能沉得住氣。」
「我是哥哥。」我反駁奶奶。
奶奶笑了:「那我弄錯了,男孩發育晚於女孩,今後哥哥身高會超過妹妹。」
妹妹用右手擦了雙眼,她有些不相信,徘徊遲疑,不敢拿手去接。
「不要強行拔掉雞毛,它會疼痛。這是我過年時候殺雞,留下的羽毛,做下的毽子。」奶奶臉上露出微笑,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只有我們四人知道,我和八爺不會告訴學校老師和你們父母,一言為定。」
妹妹心存感激,眼含淚花,從八奶手裏接過毽子。
妹妹愛不釋手地摩挲著毽子,問:「奶奶:您以前會踢毽子嗎?」
不會。奶奶語氣平靜,說:「我從小生活在兵荒馬亂的年代,缺衣少食,爹媽希望我會織布挑花,至於去學校讀書踢毽子,就不要去想了。」
八爺和妹妹開起玩笑:「雞毛毽子像你的小馬尾辮子吧。」
八爺一句話,讓妹妹破涕為笑。
善良寬容的八爺和奶奶,以德報怨,對比映照,讓我躲在雲層裏的狹隘自私,在太陽底下暴露無遺,我感到無地自容,這不就是以什麼之心,度什麼之腹嗎?我低著頭認錯,嘴裏嘟噥著:「爺爺,奶奶,我錯了,今後我要做一個好孩子。」
「爺爺,奶奶,我錯了,我也要做一個好孩子。」妹妹鸚鵡學舌。
八爺一臉慈祥:「我和奶奶原諒你們了,今天國鋒給老朽上了一課,後生可畏,有志不在年高。你才比曹子建,七步成詩。需要厚德載物,才能堪當大任。如果你把心思用到學業上,前途不可限量,未來屬於你們年輕一代。」
八爺的一席話,像一股暖流,彷彿能夠穿越時空,永遠留在我的心中。
此前我回答不了妹妹提出的問題,為什麼八爺和奶奶沒有孩子呢?今天我終於找到了答案:八爺和奶奶,他們把鄰里鄉親的孩子當做自己的親人,這不就是他們的孩子嗎?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吳德風簡介: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會員。關注抗戰老兵,在海峽兩岸讀者中產生一定的影響力。非虛構文學作品集《九妹,九妹》、《海棠花又開》,分別於二〇一九年九月、二〇二四年十二月由香港當代文藝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