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與叩問──讀吟光〈萬籟歸一〉

劉皓

吟光的短篇小說〈萬籟歸一〉,描述了一段充滿音樂與奇幻色彩的面試經歷。故事主人公是一位剛從中文系研究生畢業的年輕女性,剛剛經歷情感上的拋棄,帶著低落的心情去參加一場未知的面試。從前往面試現場的路上開始,經典粵語歌就成了她這段旅程的「背景音」——隨著不同旋律的流淌,她眼前的場景不斷變換,時而真切,時而虛幻,情緒也跟著歌曲的節奏起伏波動。

當她見到面試官後,這場面試和她想的不一樣:沒有刻板的職業提問,沒有對簡歷的追溯,面試者只是引導她跟著音樂沉浸體驗,在旋律與光影交織的場景中感受情緒的變化:「千千闋歌如全息投影飄於前方,躍然紙上,整棟大廈、整個香港,都變成一首粵語歌,歌詞是肌理,曲調是鋼筋,MV是面板,『在海光中搖曳,如大槎浮於海面。』」(出自游江〈歲月如歌〉)故事的結尾同樣充滿「留白」:我們既不知道這場面試最終是否成功,也無法確定那些隨音樂變換的場景,究竟是面試設計的環節,還是主人公在情緒與技術交織下的特殊體驗。

我認為這篇小說雖被歸為科幻小說,卻褪去了傳統科幻的濃烈色彩,更像是以「科幻」為窗,探討混合現實與AI互動技術對人的情緒、認知乃至自我認知的影響。同時,小說中密集出現的粵語經典歌曲,讓文本兼具了「老歌賞析」與「時代回憶」的特質,作者借音樂與技術的碰撞,勾勒出當代人在傳統與現代、真實與虛擬間的體悟與思考。

藝術與科技的跨界融合

吟光還有另一部入選《亞洲週刊》二二三年全球華文十大小說、作家出版社二二三「年度好書」、香港女作家協會二二三至二二四「年度小說」等獎項的長篇小說《港漂記憶拼圖》,以科幻設定描摹大灣區都市面貌,在看〈萬籟歸一〉時,很容易將兩者放在一起對比。兩篇小說雖主題不同,卻共用著「非典型科幻」的創作特質——跳出傳統科幻對硬核科技、未來世界觀的執著,轉而將其他藝術門類作為作品的「骨架」,讓科幻元素成為串聯情感與思考的「引線」。

這種「跨界融合」特質在兩部作品中有著鮮明的體現。《港漂記憶拼圖》裏,昆曲唱詞與歌詞如同血液般融入文本,它們不是簡單的點綴,而是角色內心世界的「外化載體」。小說聚焦一群「沒有心」的人在大灣區的漂泊與尋找,昆曲的婉轉、歌詞的直白,恰好呼應了角色們壓抑的情緒與迷茫的狀態。就像作者用「煲仔飯」比喻這部小說:每個角色都是獨特的「食材」,昆曲與歌詞則是讓「食材」入味的「調料」,不同角色在相同場景下的不同心緒,如同不同食材在鍋中熬煮出的層次風味,最終燴成一鍋「有溫度的故事」。更難得的是,這些唱詞與歌詞並未顯得突兀,反而與「港漂」的孤獨、「找心」的執著渾然一體,彷彿這本書本來就應該這樣。

〈萬籟歸一〉則將「跨界」的重心放在了粵語歌與混合現實技術的結合上。小說中的粵語老歌,既是敘事線索,也是情緒觸發器。從〈一生所愛〉的激揚到〈再見二丁目〉的淒婉,每首歌都對應著主人公情緒的起伏,而科技技術讓這些「聽覺符號」轉化為「視覺場景」——當旋律響起,主人公看到的不僅是眼前的面試場景,還有與歌曲意境相符的畫面,甚至能看到自己老去的模樣。這種「可視化的音樂體驗」,讓粵語歌從「懷舊符號」變成了探討「真實與虛擬」的媒介,正如古人「歌以詠志」,詞曲相合傳遞心緒,而在〈萬籟歸一〉中,音樂與技術的相合,則讓「心緒」有了可觸可感的「形態」。

值得一提的是,吟光的「跨界」並非簡單的元素疊加,而是基於她對不同領域的深刻理解。她曾組織多場技術與文學、文學與音樂的跨界活動,這種實踐讓她能精準找到藝術與科技的「共通點」:無論是《港漂記憶拼圖》中昆曲的「寫意」與科幻的「想像」,還是〈萬籟歸一〉中粵語歌的「情感共鳴」與混合現實的「感官沉浸」,本質上都是「連接人與自我、人與世界的方式」。這種融合,讓她的作品既保有文學的細膩,又兼具藝術的感染力與科技的前瞻性。

科幻為引,對現實的叩問

無論是〈萬籟歸一〉還是《港漂記憶拼圖》,都在提醒我們:科幻小說的核心從來不是「科技」,而是「人」。吟光筆下的「科幻」,更像是一層薄薄的「外衣」,引導讀者剝開外殼,發現內裏包裹的是對人性、情感與時代的叩問。

傳統科幻小說往往熱衷於構建宏大的未來世界,或是探討科技對社會結構的衝擊,而吟光的科幻在「紮根現實」。她知道科幻不是空想,不是玄幻,是站在現實基礎上寫故事,因此她的作品沒有脫離普通人的生活經驗。〈萬籟歸一〉的核心場景是「面試」,這是每個職場人都熟悉的經歷;主人公「被拋棄」的情感困境,也是當代年輕人常有的情緒體驗。混合現實技術的引入,並非為了展現「未來感」,而是為了放大這種情感困境——當主人公在虛擬場景中看到自己老去的樣貌,當她分不清情緒是被音樂牽引還是被技術干預,本質上是在叩問:在技術日益滲透生活的當下,「自我」究竟是真實的存在,還是被外界(技術、環境、他人)塑造的幻影?

《港漂記憶拼圖》則以「沒有心」的設定,將這種叩問推向了更本質的層面。「沒有心」人,實則是失去了情感感知與記憶錨點的人,他們在香港的漂泊,既是地理意義上的「漂」,也是精神意義上的「無根」。小說中的科幻元素(比如「人造記憶」),並未著眼於技術原理,而是聚焦於「記憶與自我的關係」——當記憶可以被人造,「心」的存在又有何意義?那些「港漂」無論是來自大陸、香港本地還是國外,都在「找心」的過程中,即是「尋根」,折射出當代人對「歸屬感」的渴望。這種以「科幻」探討「人性本質」的寫法,讓兩部作品都跳出了「類型文學」的局限,具備了更達人心的共鳴。

此外,兩部作品都展現出對「傳統與現代」關係的思考。《港漂記憶拼圖》中,昆曲作為傳統藝術,與「人造記憶」這一現代科幻設定碰撞,形成了「傳統情感表達」與「現代技術困境」的對話;〈萬籟歸一〉裏,粵語老歌承載著幾代人的集體記憶,而混合現實技術則代表著當下的科技潮流,二者的交織,既是對「經典永流傳」的致敬,也暗含著對「技術是否會消解傳統情感」的擔憂。這種思考,讓作品在「跨界」之外,多了一層文化厚度。

創作中的得與失

作為短篇作品,〈萬籟歸一〉與《港漂記憶拼圖》在敘事上展現出鮮明的「吟光風格」,既有值得稱道的巧思,也存在一些可探討的局限。

吟光〈萬籟歸一〉刊於《香港文學》二○二五年六月號。

先看「得」。兩部作品都擅長用「小切口」展現「大主題」。〈萬籟歸一〉以一場短暫的面試為切入點,卻探討了技術、情感、自我認知等多重議題;《港漂記憶拼圖》聚焦幾個「沒有心」的人,卻勾勒出「港漂」群體的精神困境。這種「以小見大」的手法,讓故事更貼近讀者,也讓深刻的思考變得「可觸摸」。同時,兩部作品都善用「留白」與「多義性」。〈萬籟歸一〉的結尾未交代面試結果,《港漂記憶拼圖》未明確「心」的最終歸宿,這種「不圓滿」恰恰給了讀者解讀的空間。就像做閱讀理解時,讀者的感受、老師的答案、作者的意圖或許各不相同,但正是這種差異,讓作品具備了長久的生命力——正如吟光似乎想傳遞的:看小說不必強求與作者「同頻」,每個人都能在文本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港漂記憶拼圖》的敘事結構尤其值得稱讚。它採用非線性敘事,每個章節聚焦一個角色的視角,展現他們在相同場景下的不同心緒。這種多線並行的寫法極考驗筆力,稍有不慎便會顯得雜亂,但吟光卻做到了「形散神聚」:不同角色的故事看似獨立,卻都圍繞「找心」這一核心,最終彙聚成一幅完整的「港漂精神圖譜」。就像拼圖一樣,每一塊碎片都有自己的紋路,拼合後卻能呈現出清晰的圖景,這種結構既保留了每個角色的獨特性,又讓整體故事充滿層次感。

再看「失」,這一點在〈萬籟歸一〉中更為明顯。小說的篇幅過短,導致部分情節與主題未能充分展開。讀者很難判斷那些隨音樂變換的場景,究竟是作者刻意營造的「碎片化體驗」,還是因故事架構未完善留下的「片段感」;主人公看到自己老去的情節,雖充滿象徵意義,卻因缺乏足夠的情感鋪墊,顯得有些突兀。此外,作者在文中使用了一些華麗的語句來表達主人公的感受,雖增強了文字的「文學性」,卻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故事的流暢性——就像過於精緻的裝飾,反而掩蓋「敘事」本身的節奏。

相比之下,《港漂記憶拼圖》雖在敘事上更為成熟,但也存在角色過多導致部分形象單薄的問題。由於每個章節聚焦一個角色,部分次要角色的性格與動機未能充分展現,只能作為「拼圖」的邊緣碎片。不過,這些局限並未掩蓋兩部作品的光芒,反而讓我們看到了吟光在「跨界創作」中不斷探索的痕跡。

破界中尋找文學的新可能

吟光的〈萬籟歸一〉與《港漂記憶拼圖》,就本人看來,是兩部「破界」的作品——它們打破了科幻小說的類型邊界,打破了文學與其他藝術門類的壁壘,也打破了「作者意圖」與「讀者解讀」的絕對界限。在這兩部作品中,我們看不到炫目的未來科技,卻能感受到作者對人性的溫柔關注,對時代的敏銳洞察。

〈萬籟歸一〉以粵語歌與混合現實為媒介,讓我們思考「技術如何影響自我」;《港漂記憶拼圖》以昆曲與「找心」為線索,讓我們追問「歸屬感與自我的關係」。文學不必被類型束縛,科幻可以很「柔軟」,藝術可以很「貼近生活」。而吟光作為創作者,憑藉深厚的文學功底、對藝術的敏銳感知以及對科技的理性認知,將這些看似不相關的元素熔鑄為有機的整體,為當代文學創作提供了一種「跨界融合」的新範式。

或許,吟光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筆下的文字不是刻意地傳遞「道理」,而是讓讀者在作品中被喚醒「感知」。同樣這正是這兩部作品的價值:作品沒有給主人公明確結果,也沒有什麼「標準答案」,更沒有提出什麼「終極思考」,而是以開放的姿態,邀請讀者在文本中感受、思考、共鳴。就像〈萬籟歸一〉中那些隨音樂變換的場景,我們不必糾結於它是否是面試環節,只需在旋律與光影的交織中,看到自己內心的影子。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劉皓簡介:供職於中國作協創聯部,作品見於《文藝報》、《中國民族報》、《中國青年作家報》等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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