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二○二○

房雪霏

 

鴨川兩岸櫻樹開出無數朵花來,像彌漫的雲。(資料圖片)

 

距新學期開學還有一星期,由於疫情,開學時間暫定推延。三月底的畢業典禮儀式已經取消,畢業證書分別寄到學生家裏。今天,政府發布推延東京奧運會。能取消的取消,能延後的延後。但是,春分一過,第一批早櫻如期開了。

學校往返中,鴨川是必經之路。兩岸櫻樹開出無數朵花來,綻放在花盞中的花瓣,像彌漫的雲團,貼籠著樹身樹幹和樹枝,清一色的花,一個葉芽也不見。遠處看,樹樹成花冠,一株櫻花樹,就像是一朵花。可惜,今年這屆新生,不得不錯過這個一路接受花陣檢閱的光景。

 

第一個帶我看花的人是道子。第一個買櫻花餅給我吃的是和子。第一個告訴我點心外面那個鹹味青葉是櫻花葉的是幸子。第一個幾十年前栽種下櫻樹讓我在家裏可以賞花的是住在隔壁的良子。現在,道子已成故人。和子在神戶一家養老院,幸子在廣島老家的養老院。這四位女性平均年齡九十二歲。五年前的冬季,我從大阪搬到京都定居。次年春,京都的櫻花都開始謝落的時候,良子家的櫻花開始開花。樹體高大,站在靠近我家院子這邊。冬春的京都,據說從南到北每隔一條路氣溫低一度,我們這裏堪比京都市的北極,所以,這株並非晚櫻的樹種,花期卻排在最後。待到花瓣翻飛落盡,樹枝萌出葉芽,良子就會衣著妝容十分得體地提著一盒上好的京都點心過來,為她家的櫻花謝落到我家院子裏表示歉意。

和子和幸子都終生獨身,道子年輕時丈夫與外面女人出走,她一個人把女兒養大,女兒也遭遇婚姻失敗,帶著女兒和道子一起生活。外孫女成人時,道子告別人世。良子的丈夫兩年前離世。「那天我去女兒家,給家裏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我就害怕了,馬上叫了救護車,和女兒往家趕,到家的時候,他躺在榻榻米上,救護車拉走了,就再沒回來。」站在櫻花樹下,良子平靜地跟我說。這些本是異國他鄉不同身世的上輩人,三十年間,不經意中,給了我最直接的有關櫻花的知識傳授,給了我有實惠有風情的恩典。現在想來,溫馨而滄桑。

 

關西地區有許多賞櫻勝地。(資料圖片)

 

關西地區有許多賞櫻勝地,我卻道不出一二。去是去過了,趕時令追風潮式的附庸風雅,終究留不下什麼在心裏。唯一一次獨自與櫻花相處,是幾年前的一個下午。中午在微信中學同學群看到訃告:王磊老師病故,享年六十一歲。生前執教於瀋陽某高校藝術系。一九七五年,二十歲出頭的王老師成了我們的班主任。歸途,在鴨川路邊停下車,坐到櫻花樹下。花色花香鋪天蓋地,河水汩汩作響。處處春草青青,落英點點。腦中浮現著二十世紀的七十年代,我的那些同學那些老師。並沒有想哭,眼眶卻一直濕熱著。教室裏,站在前面的王老師往往不知道如何擺出教師範兒懾服學生。政治教育高於一切的時代,幾乎所有老師看待學生的標準首先是政治思想,王老師在這方面總是不得要領,甚至不會組織那些其他老師張口即來的套話用語。他常常一副漠然空靈又有幾分鈍感的樣子。有時候一大早走進教室,眼角掛著眼眵,好像還沒睡醒。髮型也不合時宜,外觀看就像一個拖沓的單身青年,一點不像教師。性情單純,不修邊幅,才華橫溢。這位比學生年長不足十歲的老師,交下一群各方面出類拔萃的好弟子。

櫻花通天地。它獨有的盛大繁華和靜謐中,蘊含著不可思議的近乎神性的魅力。人們走近它,盡享它在乍暖還寒中送來的明媚。萬花一色一體,爛漫又肅穆,彷彿具有療愈力,可以收容釋解失意者的落寞。曾經陪落第考生去鴨川看櫻花,曾經帶雙親和公婆去看大阪造幣局、萬博公園和清水寺等地的櫻花。我不追星,不到勝地打卡,但是願意為在意的人盡心盡力。所有景點都一樣,花多,人也多。但是,留在記憶裏的不是花,而是我們父母走在花間喜不自禁的笑容。那是親子之間相互給予的幸福。

花開七日,刹那芳華。「但見櫻花開,令人思往事」。

 

「但見櫻花開,令人思往事」。(資料圖片)

 

花有千種萬種,但在日本文化典籍中,「花」字特指櫻花。諺語說「花是櫻花,人是武士。」花美,美字後面最近的字是好,美的反面是醜,醜後面是惡。這些人類創造出的界定美醜善惡的詞彙,代表著人心向善向美。人生中有無限的歡悅,也有無盡的苦難。我們懼怕死亡,不願意因為任何緣故讓尊貴的生命告離人世。所以,每當有心愛的敬愛的人離開,我們獻花,把哀思和追悼都給予在世間這一最美好的媒介中。

李文亮病逝後,醫院門前很多花束構成一個沒有儀式的祭壇。鳳凰網視頻報道中,幾個花店主人開車送來一束束鮮花。放下花束,再把寫著送花人輓聯的卡片插進花中。他說那些花是全國各地送花人委託他送的:「我們店裏的花都送來了,還有很多要送花悼念的網友,但是花已經沒有了,只能放一張卡片表達。」他拿手機把擺放好的花和卡片拍視頻,傳給客戶和委託人。畫面中有一個戴著帽子口罩的年輕男士站在遠處,記者問他是不是醫院同事,他說:「不是,不認識的,我只是來送送李醫生。」一邊說一邊擺手說:「請不要接近我,我也感染了,我今天必須來送他……才出來的。」

花の陰あかの他人はなかりけり——「櫻花樹下沒有異鄉客」。即將到來的二○二○年櫻花季,殃及全球的疫情災難,正應承了小林一茶這首〈天下一家〉。櫻樹開花順序自下而上,因為下面離根近,營養充足。河邊櫻樹,偶爾可見低處探伸向水面的枝條。那是因為水裏有另一個太陽,枝條帶著它的花苞,去那裏尋找光明。但願櫻花開滿樹冠的時候,疫情已去。這個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庚子年的櫻花,謝落下的每一片花瓣,都會比以往沉重,它們承載著太多沒能走進這個春天的生命祭奠。

 

二○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京都

 

房雪霏簡介:

東北師範大學本科畢業、奈良女子大學大學院比較文化研究科博士後期課程修滿學分。主要論文有《周作人與與謝野晶子》(奈良女子大學《人間文化研究科年報》第十一號,一九九六年)、《中、日文中「祇園」「祇」字的誤用與誤讀》(《外國語紀要》Kansei Gakuin University humanities review,二○○九年)等。主要翻譯著作有椎名麟三小說《溫度計》(《世界文學》,二○○五年)、大前研一《差異化經營》(中信出版社 ,二○○六年)。合著有芳賀矢一《國民性十論》(李冬木、房雪霏譯注,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二○一八年)。日文著作有《中國留學.教育用語の手引き》(關西學院大學出版會 二○一○年)。中文著作有隨筆集《日常日本》(北京三聯出版社,二○一七年);散文《告別二○一六》獲日本首屆華文文學獎。日本華文文學筆會理事。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理事。現任京都產業大學兼課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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