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薑二題

黃秀蓮

烘薑

深水埗唐樓裏那廚房,灶頭橫排了四五個火水爐,一伙一爐。每到傍晚,爐火鼎盛,主婦掌勺,炒菜時,鑊鏟碰觸鐵鑊、滾油吱吱、灒酒嘖嘖,閙成一片人間煙火。姑婆煮飯時,已是入夜,過了廚房高峰期了。她丈夫在「金山」,我們開平人慣稱美國為金山,稱美金為「金紙」,丈夫每月都寄數十元金紙回來,可是丈夫不在身邊,始終缺乏安全感,所以不辭勞苦,放下曾是地主的身段,去製衣廠車衣,從無怨言。她的精力不用於烹調,廚房不是發揮她優點的地方,我甚至忘了她煮過什麼給我吃了。更何況,放工之後才做飯,那疲累影子,已是立在炊煙漸散的燈火闌珊處了。

那唐樓的炊煙早已散盡,化入壁上,積為油煙了,仍在我腦海徘徊未散的,是她偶爾在廚房烘薑的情景。她每覺頭疼,就把薑斜切成薄片,放火水爐上,慢火烘薑。火水爐鐵皮造,結構簡單,底部圓墩墩用來貯火水,圓環蓋子覆其上,棉燈芯泡在火水裏,點燃棉燈芯就能生火燃燒,原理像油燈。還有一個小小的手把,往上一剔則武火,往下一按則文火。姑婆把火力調到最慢,薑片直接放爐頂,烘一會兒,待薑片暖了,用筷子逐片挾起,放碟子裏,才把火熄滅。

暖暖的薑片能把薑獨有的辛辣透入毛孔,發揮鎮痛功能,舒緩了不適。(資料圖片)

回到那沒有窗子的中間房,她半躺下來,小心翼翼把薑片放左右太陽穴和前額,然後閉上眼睛,靜靜休息。猜想暖暖的薑片能把薑獨有的辛辣透入毛孔,發揮鎮痛功能,舒緩了不適。有時她甚至沒把薑片取起已模糊入夢,大概體力不勝了。

看過這種療法後,我即使年紀尚幼,也應該一見她烘薑,就搶著幫忙,而我實在不懂體貼,竟然讓她撐著病軀,立在灶頭,苦中求藥。

薑,不過粗生植物而已,價賤,外型像變形蟲,菜攤必賣,家庭必備,最宜調味。然而薑有其難能可貴的藥用價值,頭暈時把薑片含嘴裏,可止暈。

薑,來自大自然,來自泥土,薄薄的表皮猶帶著泥,渾身質樸厚實,蘊藏能量。有時我把薑放掌中,輕輕捏捏,想起這天賜之物,給烘成半乾的薑片,曾敷在姑婆額上,減輕了痛楚,就由不得對薑憐惜起來。

 

憶風雪念薑湯

倘若寄身雪國,窗外風雪漫天,偏又孤身煢然,無邊寂寞,清冷況味隱隱侵來,已是滿室冬寒了。萬一病魔奄忽襲來,怎生消受?行程未完,抱病上路?

那次我客居加拿大,初到貴境,住在地窖,淋浴時一個大意,冷水直下,閃避不及,九重天外的冰霜照頭淋來,忙關水喉,奈何為時已晚了。我冷得打哆嗦,寒氣猛然鐵馬冰河,從百會穴攻到鼻子了,當下頭昏鼻塞,完全是重感冒的狀態。一時間千慮百轉,行囊中苦無能鎮風寒之藥,可是夜色深沉,門外一片漆黑,藥房、醫館何處可尋?我意識到自己已陷於人生苦境──客途更兼一身病。

若不馬上延醫必然病倒,只是人生路不熟,怎辦呢?忽然靈光乍現,電光火石一樣,想起薑,廚房不是有薑嗎?

連忙抹乾頭髮,披衣衝往廚房,把肥厚的薑切成厚片,燒水,落薑,到蓋子給蒸氣推得磕磕響,慢火再煮一會兒,薑的香氣微微飄送,薑湯溶溶地透著暖意了。

薑湯。(資料圖片)

翌晨醒來,給棉被裹住,室内也有暖氣,體内風寒已散,我差點忘了昨夜曾遭風霜雨雪夾擊,幾乎大病不起。呀,避過一劫了!客途染疾,本來彷徨無計,那麼因何急中生智,懂得自救呢?噫,我的DNA裏頭有不少粵語長片的元素,大鑼大鼓的古裝片訴說了多少宣揚正義的故事──落拓於窮途的天涯倦客,遇上寒風暴雪,差點就凍僵了,幸得好心人救起,餵以薑湯……

路見病危,馬上出手,仗義匡扶,發揮民間智慧,以薑湯這種尋常易得的食療,救人一命,暖人一生。嚴寒裏,雪泥上,一念間,自救救人,原來是文化回憶在發酵、民族底氣在激揚。

黃秀蓮簡介: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師承余光中 ;曾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任白珍藏展──「九十風華帝女花」策展人 。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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