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櫓的篷船搖啊搖,搖進了平湖的彎彎河(外一首)

華  純

前幾年,聽說穎穎家的外婆走了,我在電話那頭止不住落淚。好幾天,不知米飯為何味。一閉眼,梳洗得乾乾淨淨盤著髮髻的外婆的臉就會映現出來。

小時候父母調動工作,我家從北京搬到上海,遷進了大學分配的一座花園洋房。母親於彼時僱傭了一個蘇北出身的保姆,誰知此人不斷從家裏偷盜糧食並倒賣出去,父母整日工作繁忙,並未及時發覺。直到鄰居告發,才知我們三個孩子經常饑餓難忍,幸虧穎穎家外婆不斷救濟,常塞給我們幾個糟蛋和青團。 

糟蛋和青團。(資料圖片)

母親查出保姆在箱子裏偷藏了幾十斤大米,這是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國家配給的商品糧,按人口憑票供應。饑餓讓原本胖嘟嘟的孩子一個個變成面黃饑瘦、胸前肋排骨凸出。那時難得有幾次是由父母帶我們去特供的市政協大吃一頓,事前母親會教育我們不許露出很難看的狼吞虎嚥。確實,上市政協吃飯,是我們最開心最幸福的日子。保姆被解僱之後,母親心疼地問我們為何不向大人揭發,外婆在一邊插話:「保姆每天編造妖魔鬼怪的故事,明明小孩子天天吃菜皮拉肚子,伊說是魔鬼鑽進了肚皮裏,吩咐什麼都不要說,魔鬼自己會跑掉的。我家女婿感到事態嚴重,叫我告訴你小孩子營養不良。」外婆家的女婿是大學醫務科科長,母親這下什麼都明白了,抱住我們痛哭了一場。從此就讓我們上父親學校的食堂打飯回家。食堂飯菜比原來的伙食要改善很多,但我們常常偷瞄外婆家的飯桌,有時在廚房裏故意磨蹭,好讓外婆用兩塊點心打發我們。

穎穎爸爸是很早參加革命的軍醫,似乎養著一大幫親戚,三姑六婆娘舅們常聚在一起吃飯,飯桌開銷很大,一家生活卻能安排得井井有條。這全仗外婆會精打細算,她老家浙江平湖也不斷會接濟點魚米葷素,派人挑擔送了過來。那時我們說一口北京話,很好奇外婆在上海話裏為什麼是「Nha bu」,上海話讀音無法直接用漢語拼音來注音,我們聽見一起玩耍的穎穎喊起外婆總是有發嗲的腔調,也就跟著學起來。後來發覺上海話外婆的聲母,與牙、眼、我、硬、偶的發音相同。因此帶有蘇浙口音的上海話,是我們先跟著穎穎家學起來的。

在一幢樓裏,住著好幾家在大學工作的知識分子。每逢週末從穎穎家廚房裏飄出香味時,上班的女人都會跑出來伸長脖子張望,然後每人分得一小碗拿回家去。外婆取出一塊五花肉,將帶皮的一面滑進燒紅的鍋底,「吱」地冒出煙來,豬毛被拔得一乾二淨。她做的紅燒肉裏,還加上了醃漬風乾後切塊的鹹黃魚,肉香混合著魚香,滋味濃郁醇厚,特別美味。這道菜後來成了我的最愛。外婆想多做青團分送給大家,又在花園裏栽種了大片艾草。端午節前她勤奮地曬乾艾草精心製作驅蚊香囊,讓我們佩戴身上可以辟邪。

穎穎家的外婆做的紅燒肉裏,還加上了醃漬風乾後切塊的鹹黃魚,肉香混合著魚香,滋味濃郁醇厚,特別美味。(作者提供)

有時她老家來了稀客,穎穎的表姐阿玲、阿雯長得像一對天仙,我們在院子裏坐小板凳上看她們繪聲繪色地表演越劇《西廂記》,第一次看到美人舉起蘭花指唱纏綿悱惻的愛情戲,臉上是巧笑倩兮、顧盼生輝。

等我再長大了一些,文革就爆發了。大學校園究竟擋不住意識形態的洪水猛獸,身為領導的父親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投進監獄,母親在隔離審查中被嚴加批鬥拷打,最後悲慘離世。在短短的時間裏我不啻受到家破人亡的沉重打擊。那一段時期是靠變賣家財才能勉強生活,很多人見到三個未成年的孩子連話都不敢多說。我家房間被收走了大半,兄妹擠住一個單間。外婆一家受到的衝擊面還不算大,就從洋房底樓搬上來做了隔壁的鄰居。這樣,我們能吃到穎穎家人偷偷從陽台送來的飯食,獲得人間溫暖的一束光。後來我們不得不上山下鄉,離開上海。外婆知道我們去東北插隊落戶,送給我們一隻有手縫布套的熱水袋。

鹹魚乾。(作者提供)

第三年我從東北偷偷跑回來,正好遇到上海過年。我從陽台進入外婆家,一邊吃那碗紅燒肉一邊忍不住流淚。抬頭發覺外婆的髮髻不見了,修剪成短髮,歲月無情,外婆顯得非常蒼老。一家老小度日如年令她操碎了心。

我父親經過漫長的歲月終於出獄。上邊派人宣佈平反消息後穎穎一家決定在一天裏迅速搬家,好讓我們恢復平靜的生活。我留在父親身邊,想儘快讓受盡折磨的父親得到補養,因此每天早早去菜場排隊。文革時期市場物資匱乏,居民中有人專門起早在排隊地方放塊石頭佔據位置,等到凌晨五點半菜場開張時,人們拿著籃子和配給券去排隊也難買到魚肉和雞蛋。菜市場被一群地痞控制,有的還做倒爺,以兩倍價格將活魚轉賣出去。眼看就要過春節了,外婆讓我和穎穎從十六鋪做船去平湖採購年貨。

搖櫓的篷船搖啊搖,經過五、六小時的水路,搖進了平湖的彎彎河。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浙江平湖。(作者提供)

外婆家的舊宅自有大戶人家的派頭。粉牆黛瓦、花格木窗、方磚鋪地。不算大的天井庭院,一個通向客廳,一個通向廚房。我從閣樓爬上去,看到角落裏堆積古籍舊書和裝了字畫的大小箱子。這才明白江南的魚米之鄉為何代代有飽蘸鄉情的文人墨客,以及穎穎外婆為何天天讀報,在文革突變中能從容處世。阿玲已遠嫁給大連的海軍軍官,阿雯留在平湖教書。我們買了一桶黃鱔,又抱著阿雯做的八寶飯、糯米圓子、醉雞等年貨往回趕。天下著大雨,河邊的汽笛催得一聲比一聲急,兩人心一慌,一跟頭摔倒在地,黃鱔從雨水的坑窪裏逃向四面八方。我倆手忙腳亂,用指頭勾住滑溜溜的黃鱔,只是抓了半桶不到,趕緊跳上離開的船。

多少年後穎穎到了婚嫁的年齡,我才發覺她繼承了外婆的專長,無論是八寶飯或粽子,都是色香形俱全,地道的外婆家的味道。我則學會了做紅燒肉的訣竅,可以作為春節的特供。我母親離世我才十五歲出頭,外婆和穎穎媽媽告訴我,她們很喜歡我母親,心裏難受了很久很久。而我和穎穎的關係,親如手足,外婆走了以後,立馬有心裏被挖空一角的感覺。

故鄉是一個人的童年,在情感意義上來說,能讓我有所寄託的地方便是故鄉。它不僅僅是父母慈愛悲懷的一再出現,還穿插著穎穎一家人給我童年時代的歡樂和滿足。

二○二一年,仍然是回不去的春節。因距離和疫情蔓延造成的時間隔斷,使得這過去的一年是不斷地從心中抽絲,織成布帛,畫上了記憶的拼圖。我特意打電話給穎穎,問她外婆的八寶飯要放哪幾樣蜜餞。我們彼此傷感地說:「行遍天涯真老矣,愁無寐,鬢絲幾縷茶煙裏。」


座四丁目倒下的和尚

新聞以每一個字

透著冰冷敲擊人們的神經

誰能無動於衷

不想起銀座路口的一位和尚

 

他站立四丁目街头

穿戴笠帽和深色長袍

十年風雨無阻

只為托缽許願

卻不幸倒在了疫病送葬的行列

 

三越前的獅子石墩

是否想拼命叫喊

寧披鎧甲

不願封口

 

但生命如此脆弱

誰能擋住風的濫觴

「南無阿彌陀佛──」

願天國沒有疫病

 

卻,毫無預感

我收到了一紙緊急通知

住宅區幾百戶人家

第一次拉響疫情警報

字裏行間很是暧昧

沒有數據,沒有封鎖令

潛台詞只有一個

狼來了

羊群你得小心,防疫真面目

 

外星人如我模樣

薄膜手套按下電梯開關

目鏡加上大簷帽

我要出門了

儲備食物和飲料

即使世界荒謬無常

激勵自己的一句話

莫如「要活下去」這般

 

電梯急速下降——

世界半開半閉

我猶如二十一世紀的戰士

將口袋裏的酒精噴劑牢牢抓在手中

華純簡介:旅日作家。創作詩歌、散文、小說、俳句等作品並多次獲得文學獎,部分作品進入大學教材。現任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會長、日本華人文聯副會長、香港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理事、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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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1. 我是應詩琦。邊讀邊鼻酸,讀完眼淚來。才知道你親愛的媽媽死於非難,才明白你過年做八寶飯。罄竹難書大苦難,你受的苦超吾多,只願你從此康健,事事如意心不煩。
    題外話,我在日本10年後役所委託,教過幾次杭州名菜「東坡肉」。女兒離開日本5年,就沒有做過,現在見你在文中的照片,想做了。還有,你保存了貴重的照片,佩服你。給文锦上添花,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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