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隙間」

林祁

東京的咖啡店多如櫻花,櫻花已成日本文化的象徵,而咖啡呢?似乎這是西洋文化,日本年輕人卻喜歡它,不但品賞其味道,更享用其空間。這世上,大凡量多了,就可能成為「文化」。我在東瀛三十餘年,雖不年輕,卻也愛上日本的咖啡文化。

孫維良大夫的中醫推拿診所在熱鬧的「市谷」,免不了被咖啡文化包圍,但他在白色中闢出一角茶色,巧設中國茶室,邀我抽空去品茶。我曾送過他一罐好茶,他便念念不忘。記得那是用錫罐精裝的大紅袍,是武夷山第一人者張木良先生讓我東瀛送寶的,絕不是高價就能買到的珍品,更不是《印象大紅袍》中眾口稱讚的流行貨。孫醫生應該是懂茶的。於是我繞過咖啡店「吃茶去」。

忙裏偷閒的我乃「天」賜的?這是新冠疫情非常時期,帶著白口罩來喝茶,也是「天放」的?

一進小小診所,三張白色的按摩床邊是古樸的木桌。大概在日本呆久了,學醫的他也學會「侘寂」美學了,乾淨之中擺一茶桌插一枝花,雪白中的一點暖,有如村上春樹的「治癒」文學。這麼一比,醫學與文學太有關係了,怪不得魯迅先生要「棄醫從文」呢。

不過,由不得我亂想一氣,回到現實空間,只見長木桌上擺一拙氣的陶瓷茶罐,上書「天放閒人」。細細把玩,不由暗喜:忙裏偷閒的我乃「天」賜的?這是新冠疫情非常時期,帶著白口罩來喝茶,也是「天放」的?

茶罐是孫大夫從天津書法家朋友那裏抱回來的,連同其中的茶葉。我一打開茶蓋,香味幽然飄浮,再用燒開的熱水一沖泡,茶汁竟然像暗紅色的葡萄酒,啜一口讓茶在嘴裏發出滿意的聲響,咕咕嘖嘖,就像日本人吃蕎麵故意發出聲響以示「喔伊細」。

大概這也算一期一會吧。今晚碰到好茶了!這是「天放」的緣分,正如在此與太極拳大師魏威的不期而遇。

魏威與中國一作家魏巍音似,讓人想問到底「誰是最可愛的人」呢?他是七○後的,居然知道這部「革命經典」。可他的太太是日本人。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翻譯「可愛」。他太太卻只管笑著點頭——老公笑她就笑,應了孫大夫對他們夫妻的評價「難得的一對鴛鴦」。似乎懷有道不明的羡慕忌妒恨?孫大夫也有一位日本太太,但不會「跟來跟去」。孫則慶幸自己擁有這份自由,說是纏得太緊就沒有空間了。弄得我這獨自一人的,竟鬧不清何者為自由了。再說這世上鬧不清自由為何物的多著去了,我又何能鬧得清?

細品此茶,竟然有好多層次,令人驚歎不已。

茶倒是散發著清香。魏太太雖然對中文似懂非懂,對中國茶倒是一往情深,不但誇茶「好吃」(自古有「吃茶」一說,我就不糾正日本人啦),更是對它的顔色讚嘆不已。我說這是「時間的顔色」——這茶存好些年頭快成中藥了,她進一步補充說:細膩。時間的顔色。再細品此茶,竟然有好多層次,令人驚嘆不已。

孫大夫接過時間的話題,談起空間——日本的「隙間」文化。據說他就是受此影響辦的中醫推拿診所。我對醫學所知甚少,但看到診所裏小小廚房間應有盡有,不由嘆為觀止。中國人以食為天,這「隙間」裏藏著天呢。

坐在白色診所品著中國黑茶,發現中國人在東京「隙間」的生存狀態,竟也像茶道一樣道不明卻層次豐富,餘味無窮。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如今我已經回到任教的廈門大學數個月了,依然戴著孫大夫送我的日本口罩,站在大海的這一邊,遙想小小的「隙間」:摩西摩西,你可安好?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林祁簡介:日本華僑。北京大學文學博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日本華文女作家協會理事、日本華文筆會副會長。來往於中日之間,現為廈門大學嘉庚學院教授、暨南大學兼職教授。出版詩集:《唇邊》、《情結》、《裸詩》;散文:《心靈的回聲》、《歸來的陌生人》、《彷徨日本》、《踏過櫻花》、《莫名祁妙──林祁詩文集》,及《紀實長篇──莎莎物語》(獲日本新風舍非虛構文學獎第一名);論著:《風骨與物哀──二十世紀中日女性敘述比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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