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氣裏藏本真,泥土香中見生活——讀吳燕青中篇非虛構《在香港的離島種菜》

王秀琴

雖沒去過香港,但在各種媒體上見過,在文藝作品中讀到過,乃全球最繁華、節奏最急促、寸土寸金的國際性大都市大港口之一,摩天樓宇鱗次櫛比,霓虹燈閃爍迷離,行人步履匆匆表情冷漠,時間被精準切割利用到效益最大化,生活被濃重的欲望與功利主義所裹挾,人們似乎永遠在追趕或在追趕的路上,鮮能停下腳步感受清冽的空氣,自然的呼吸,生活的優雅,內心的從容,靈魂的充實,精神的豐腴。作者吳燕青,本是一位醫生,育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還在襁褓之中,高開即高走,以一部素人作品《在香港的離島種菜》,贏得聲名。文本從「尋一塊地」的執念開始,一步步鋪開在香港離島種菜的真實圖景。它像一股溫潤清風,帶著新翻泥土的清新,心懷對生活真實回歸的熱切,吹過鋼筋水泥和人頭攢動的叢林,在香港離島大嶼山的方寸菜園裏,種下了一片屬於普通人的精神田園。它沒有華麗辭藻,只有純樸流露,沒有跌宕情節,只有忠實書寫,以最質樸的文字記錄作者六年的離島耕種日常,道盡了都市人對採菊東籬回歸自然的渴望,戰勝疫災來襲的底氣,對生活本真的追尋,更在煙火氣與泥土香中,完成了一場自我與生活、與他我、與土地、與過往、與親情的溫柔和解,讀來讓人內心舒悅沉靜而又充滿力量。

凡事皆講因緣。作者執意在離島找塊地種菜,源於三點,一是受外婆勤勞手巧的影響,極想種出像她那樣培育得好看的紫蝴蝶;二是多年前作者曾和好友們合夥種過,但因為種種原因失敗了,這種遺憾始終留在心底亟待彌補;三是隱隱對母親多年偏見的不服氣,在母親眼裏她只不過就是玩玩而已,而她卻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達到收穫,證明自己。整部作品,從結構上,以香港農業衰落、工業大幅度推進、城鎮化無情擠壓、現代化速度無前加快的時代性框架為背景,明暗雙線並行、相互交融的敘述形式。在作背景的時代性框架上作者淡化處理,著重突出的是明暗二線。其中,明線是「找地──開荒──耕種──打理──遇阻──解決──成功──感悟」親歷親耕的線性敘事,暗線是「動手開墾──澆水施肥──遭遇風雨蟲害,再到收成──分享收穫──內心沉澱──平安度過疫情──與母親和解」情緒變化、壓力釋放、回味鄉愁、反思生活、內心感受的推進與精神成長。無技便是最上乘的技。文本中,這一明一暗兩條線既相融又並行、既相合又互相推進,將種菜與生活做人的系統、邏輯、流程、細節、困難、挫折、耐心、耐力、收穫、喜悅、分享、和解、合一,以及每個環節的子系統,方方面面、枝枝蔓蔓,以溫情的敘述、最佳的角度糅合在了一起,使文本突顯出邏輯與情節的雙向閉環。

作為一名從醫生轉行、兼顧職場與育兒的普通職業女性,吳燕青身處香港快節奏的生活漩渦中,每日往返於大嶼山與西貢學校,時間被工作、通勤、照顧三個孩子切割得支離破碎,身心始終處於緊繃的漂泊狀態。正是這份疲憊與迷茫,讓她萌生了在離島種菜的念頭,她在大嶼山赤鱲角、香港國際機場對面的樹林裏租下一小塊土地,從此,鋤頭與泥土,專注與勞動,學習與成長,期待與忙碌,成了她對抗都市焦慮、安頓破碎身心的出口。文本沒有刻意美化田園生活,不回避耕種的艱辛與狼狽:拉水管澆菜時不慎將村長絆倒在水溝,為自製有機肥四處奔波撿拾牛糞,頂著烈日鬆土除草,與蚊蟲鳥雀爭食,遭遇颱風暴雨摧殘菜苗,經歷七八月菜荒期的灰心失落,甚至常常是「鳥吃一半,蟲吃一半」,付出諸多心力卻收穫寥寥。這些瑣碎又真實的困境,打破了大眾對「田園牧歌」的浪漫想像,讓耕種回歸其本來面目──有汗水,有挫敗,有等待,有困難,有不如意,更有與自然萬物的笨拙相處。

但也正是這份不完美的真實,讓文本擁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吳燕青用細膩又平和的筆觸,記錄下每一株菜苗的生長,每一次耕耘的感悟,每一份微小的收穫帶來的內心歡喜。看著菜心、芫荽、油麥菜破土而出,看著番茄慢慢泛紅,看著豌豆苗開出像紫蝴蝶一樣的小花,那些都市生活裏的焦慮與浮躁,那些辛勞與汗水,都在泥土的芬芳、枝葉的生長中慢慢消散。她在菜園裏看日出日落,聽鳥鳴蟲叫,感受微風拂過菜葉,觸摸泥土的濕潤與溫度,在慢下來的時光裏,重新感知生命的節奏,煙火的日常,生命的本真。她這樣寫道:「菜心裏的小幼苗挨挨擠擠地長出來了,絨絨的、稚氣的小苗,在鳥鳴聲中搖搖晃晃的,像個初學步行的小娃娃。」還有:「菜園裏看看自己種出的菜,聽聽鳥鳴,感受落葉,淚窩淺的人,幾乎要流出眼淚來。」這份感動,無關物質收穫,而是源於人與自然的重新聯結,是在被工業化、數位化裹挾的時代,找回了人類與土地最原始、最質樸的羈絆。

有付出就有收穫,有勞動就有喜悅。經過作者精心打理的這片小小的菜園,終於有了收穫,她把親手種出來的有機菜送給鄰里,那種暖融融打破了都市鄰里的陌生壁壘,更重要的是吳燕青在耕種過程中,結識了客家人慧阿姨、莫家村樂婆婆、寶林禪寺贈予萬壽菊種子的阿尼,還有志同道合的鄰居妍妹。大家分享菜苗、交流耕種經驗,豐收時將蔬菜分給鄰里鄉親,疫情期間,菜園成了孩子們的樂園,也成了全村人的「暖心菜園」。在這個快節奏、高壓力的都市裏,他們以鮮嫩的菜為由頭,以土地為紐帶,以勞動為媒介,構建起質樸又溫暖的社群關係,沒有功利往來,只有真誠相待,讓我們看到,即便在鋼筋水泥的包圍中,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和真誠依舊可以自然生長。在〈到菜園去〉這一節,作者由衷寫道:「把所有的事物交給時間,你只管做,不需去問會怎麼樣,有什麼結果,尤其是和土地間的事情。你下身去,把頭靠近泥土,翻土、撒種、澆水,太陽出來就曬太陽,月亮出來就照月光,風雨來了就坦坦蕩蕩迎接風雨。」這就是作者甚至我們每一個人想要的生命的本真與生活的自洽。

親情的和解,更是這部作品最動人的篇章,可以說,這個埋藏很久的明暗線交叉點上最容易出彩的情節,被作者閃亮亮鮮活活地抓住了,將文本的情感積澱與內在肌理自然而然地推向了高潮。吳燕青是七個月早產的「七星女」,母親一生都在擔憂她的身體,從小要求她學醫、走安穩的路,即便她轉行成為教師,三十餘年來也從未得到過母親的誇獎。而當母親來到離島,看著她打理得生機勃勃的菜園,品嘗著她親手種下的蔬菜做成的飯菜,第一次由衷地誇讚了她。原來,母親從未言說的關愛與恐懼,都藏在嚴苛的要求裏,而這片菜園,成了母女倆溝通的橋樑,讓兩顆彼此牽掛卻又疏離的心,終於緊緊相擁。就像兩棵植物,在時光與土地的滋養下,慢慢舒枝展葉,完成了溫柔的擁抱,實現了與母親幾十年如釋重負的和解。

怎麼說呢,《在香港的離島種菜》不單純是一部回歸田園的種菜筆記,它更是一部關於生活情感、自我救贖與生命姿態的心靈史。在離島的菜園裏,吳燕青不僅種下了瓜果蔬菜,更種下了對過往的懷念、對親情的珍視,重構了溫馨的人際聯結。(在這裏,讓我們注意一下她為三個孩子起的名字。)字裏行間藏著她對童年與外婆的深情追憶,兒時躺在鄉間田埂上,數著外婆種的豌豆花,那些溫柔時光是刻在骨子裏的鄉土記憶,而成年後的耕種,便是隔著歲月長河,與童年、與故土的重逢。她種出的不僅是蔬菜,更是對鄉愁的慰藉,是對根脈的追尋,讓漂泊的都市心靈,有了可依託的精神原鄉。她這趟種菜之旅,看似在逃離都市,實則是以退為進,是對生活本真的回歸。吳燕青想要告訴我們的是,生活並非只有追趕與拼搏,還有等待與收穫;並非只有功利與算計,還有真誠與溫柔;並非只有鋼筋水泥的冰冷,還有泥土草木的溫情。耕種教會她等待,接受自然的規律,不急於求成;勞動教會她接納失敗,即便菜苗被風雨摧殘,也能重新播種;收穫教會她珍惜微小的幸福,一把青菜、一顆番茄,都能帶來最幸福的滿足感。這可能就叫「守常知變」。她這種生活態度,恰恰是當下都市人最缺失的。她讓我們明白,幸福從來不是遙不可及的宏大目標,而是藏在一粥一飯、一草一木、一日一時、一言一行的日常裏,藏在與自然相處的平靜裏,藏在內心的豐盈與安寧裏。我想,這也是《作品》於二二六開年第一期頭條重磅推出該作品的用意所在。《收穫》主編鍾紅明有句話說得好,她說「作品就是我們的態度」,我想,《作品》也是這樣的。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王秀琴簡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傳記文學學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山西省電影家協會編劇委員會委員,創作小說、紀實、劇本四百多萬字,作品見於《中國作家》、《當代小說》、《滿族文學》、《延安文學》等。主要長篇作品有《天地公心》、《帝國的憂傷》、《王文素傳》、《大清鏢師》,小說集《婚馱》及影視文學劇本多部。作品曾獲多種獎項。

上一篇

《香港作家》網絡版第四十期(2026年8月號)徵稿

下一篇

音樂與生命的詩意共振:評孫重貴〈音樂點亮人生〉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提示:点击验证后方可评论!

插入图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