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睿
我走進特拉布克洞穴(Grotte de Trabuc),在二○二三年夏日的一個午後。
洞穴離我們所下榻的小鎮——朱納斯(Junas)不過幾十公里,離光也不過幾百公尺。

特拉布克洞穴(Grotte de Trabuc)(資料圖片)
冷白色的導覽燈,試圖把洞穴變成景點,而不是避難所。水滴從洞頂緩慢落下,滴在石上,滴在水面,滴進某個沒有形體的時間裏。
抵達山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我、妻子還有兩個還在念小學的孩子,似乎已是最後一批訪客,在這深邃而寂靜的山洞中孤獨地行進。洞內的燈光需要聲音才打開,前路不時都是漆黑一片。有時聲控的功能沒有反應過來,我們就只好靠著手機的燈光嘗試在濕滑的岩石裏摸索前進。
我的心裏不無恐懼,擔心工作人員忘了我們還在洞穴裏面,把我們遺落在陰冷的漆黑之中。然而,我得讓妻子和孩子都放心,只好暗自振作。
實在難以想像,在宗教戰爭時期,新教徒是怎樣在這些洞穴裏藏匿生活。他們在這裏製作火藥、祈禱、等待黎明,然後再躲進下一個山谷。我想起導覽剛才提到的那些名字—卡瓦利埃(Jean Cavalier)、馬澤爾(Abraham Mazel)、羅蘭(Pierre Laporte dit Rolland)。卡瓦利埃是喀米撒德(Camisards)的領導人,這些新教徒反叛者在路易十四(Louis XIV)的壓迫下,曾在這片山區發起過激烈的抵抗。馬澤爾是一位先知般的傳教士,據說有超自然的預言能力。他們當時所經驗的,那種被棄絕的感覺,我在這洞穴裏彷彿仍能感受到。
我把手貼在潮濕的石壁上。
冰冷,粗糙,帶著一點黏滑。
這樣的觸感,我在別處也摸過—在艾格—莫爾特(Aigues-Mortes),那曾經囚禁過馬麗.杜蘭(Marie Durand)的高塔裏;在阿維農(Avignon)教皇宮的某段牆根;以及在朱納斯那間我們下榻的地下房間。
多少人曾將自己的體溫輸送給石頭,多少石頭存留了他們的指印。
其實我知道教人感到寒冷的不是溫度,而是那些名字在洞穴裏來來回回,找不到出路的記憶。
後來,我們終於和另一批參觀者相遇。他們的導遊指著一片奇形怪狀的石筍,說那叫「十萬小兵」(Les Cent Mille Soldats)。這些石柱看起來確實像軍隊的隊形,靜靜地站在地下,等待一場永不開始的戰役。
石頭能夠等待幾百年,而人的一生,在它們眼前,不過是一次短暫的呼吸。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6年4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