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君
著名深圳作家
三伏過去沒幾天,在日頭曬得最猛的一個中午,牟榕榕看到蜻蜓卷成一個黑團在榕樹下方盤旋。去年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可是她除了回到起點再無所獲。不僅如此,牟榕榕還生出了仇恨,對象不是別人,而是她的前夫李明傑。
李明傑當年憂心忡忡地對牟榕榕說自己有病,牟榕榕問是什麼病。李明傑搖頭不說,牟榕榕見了大笑,說什麼病啊。李明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盯著對方的眼睛。李明傑的樣子讓牟榕榕感到特別,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起了小時候在巷子裏玩捉迷藏的情景。她在前面跑啊跑,緊張之下衝進了一戶人家的廂房。在後面追殺者的喊叫聲中,牟榕榕摸索著蹲下身子,把自己藏在煤、燒柴、鐵鍬和裝了蘿蔔的舊麻袋間。過了很久,牟榕榕的眼睛才適應了黑暗。小夥伴沒有發現她,而是一路說笑著路過門前,跑向遠處。通過磚縫隙間透出的一縷光,牟榕榕看見了飛舞在半空中的灰,廂房裏的一切更加清晰起來。兩件事情根本不搭,可是牟榕榕偏偏會聯想到一起。
如牟榕榕所料,認識不久李明傑便提出一起散步,地點就是文化大樓左側的湖濱路,終點是電影院。這樣一來,牟榕榕就在單位人眼皮底下約會了。牟榕榕當然高興,這是她的意外之喜,難受的當然是謝志遠。

當年的文化大樓住了各式各樣的人,有些來自附近的縣城,有的是來自其他省份。這些人多數沒帶老婆或沒帶老公過來,對於結婚這件事諱莫如深。隱婚在湖濱路一帶很流行,好似是二次投胎,這座城市蘊藏了無限的可能。文化大樓白天還比較正常,大家正常上下班。到了晚上則沒人管了,文化站站長副站長一商量,反正二樓的天台閒著也是閒,不如收拾出來,包給臨聘人員李明傑搞跳舞培訓班。如此一來,李明傑便可以隨便進出文化站了,雖然沒有辦公桌,可是喝水看報紙他是有地方了。李明傑人雖然也住在大樓裏,可租金和水電費卻需要自己承擔,這讓他很不舒服。李明傑與謝志遠隔壁,只是謝志遠並不喜歡他,尤其討厭對方佔小便宜,比如,他會把單位的紙杯和卷紙帶回宿舍,他想吃謝志遠做的飯,就會端著一隻小碗說嘗嘗。有時候半夜還會把垃圾從視窗直接扔下去。他的這一面牟榕榕當然不知道,因為在牟榕榕面前,李明傑非常不容易接近甚至有點傲氣,如果謝志遠說了,反倒會讓別人認為謝志遠小心眼,嫉妒別人長得好,有文化。
牟榕榕同意約會了,原因是牟榕榕從小到大都被身高問題困擾。到了深圳之後,牟榕榕發現自己是個巨人,在小巧玲瓏的女人堆裏,她的眼睛不知道看向哪裏,就連手腳也是無所適從。
牟榕榕為數不多的特長就是唱歌和說話,除了睡覺她的嘴巴不能停,從小到大暗戀的對象多是一些不愛說話比較內向的男生。文化站的人,喜歡講八卦,話題繞來繞去,各種試探,正話反說,永遠是霧裏看花,話裏有話。
李明傑提出約會牟榕榕有些意外,原因是在文化站這種太多美女的地方,牟榕榕簡直就是特殊的存在。除了超標的身高和體重,還有毫無特色的一張國字臉。別人由瓜子臉到錐子臉過渡的時候,而她始終沒有變化,笑的時候還會顯得臉的比例不對。牟榕榕無奈,卻又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選擇用誇張的大笑化解尷尬,甚至有的時候還會替別人補一刀,想要打擊她的人便無路可走了。懂的人自然懂,至少不會接著她的玩笑開了。站裏的人個個都聽謝志遠說過「欺負老實人有罪、人在做天在看」這句話,謝志遠在辦理調離手續時又重複了一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警告。
文化站的人普遍認為謝志遠死腦筋,該在乎的他一律不在乎,不該在乎的他又偏偏很上心。文化站的人指的就是牟榕榕這件事。
謝志遠沒跟牟榕榕站在一起的時候,站裏的人都認為他只是瘦小而無大礙,等兩個人並排站到一起的時候,謝志遠立馬變成了小男孩,不只是身材上的,還有氣勢上也輸得徹底。
牟榕榕表面上心直口快,其實也有自己的算盤和心細之處,比如,她對其他人很有禮貌,而對謝志遠就比較無所謂,呼來喝去,拍著對方的肩膀說話。文化站周六和周日飯堂晚上不開火,謝志遠和其他人一樣只好自己解決。走廊裏的高壓鍋的噴嘴不停地吐著水汽,睡夢中的牟榕榕經常會被米飯和排骨的香氣熏醒。這個時候她才感到餓,看著窗戶上一排公仔麵牟榕榕卻沒有了胃口,她想吃謝志遠高壓鍋裏的美食。可牟榕榕即使吃了美食仍要怪謝志遠。每次無緣無故挨了訓,謝志遠也不急著回,而是等到牟榕榕發完脾氣,謝志遠才湊過來說:「沒事了沒事了,好好休息,身體才最重要,要多吃飯。」這種牽強的安慰牟榕榕並不領情,還把矛頭對準了謝志遠,她抹了把嘴上的油說:「你什麼意思呢,是在嘲笑我吧。」牟榕榕側著身子路過謝志遠的飯鍋。牟榕榕上下打量謝志遠,已到嘴邊的話還是咽回去了,謝志遠知道牟榕榕沒說的話是什麼。有人說謝志遠顯得瘦小是因為溜肩。這個時候牟榕榕已經成功蹭了謝志遠的美食。每到周一,牟榕榕就盼著周末,她太喜歡吃謝志遠做的飯菜,這導致她原本又高又壯的身體顯得更加臃腫,穿上原來的演出服就像是被捆綁起來的糉子。於是牟榕榕便生謝志遠的氣了,怪他把自己害成眼下的樣子,要知道牟榕榕偶爾是要演出的。當然多數時候是合唱,偶爾會獨唱,那是站裏某位小姐姐身子不舒服或是提了條件沒有被答應而撂挑子的時候。顯然謝志遠救急的馬屁拍錯了地方,被牟榕榕一頓訓斥搞得有些灰頭土臉,趕緊跑到二樓的平台上去看雲了。牟榕榕平時和謝志遠說話就是這樣。或許是這個原因,文化站裏的人不僅不想搭理牟榕榕,還嫌她又怪又矯情,不知好歹,反觀謝志遠的受氣包形象,就覺得謝志遠活該,問他是不是想追人家。
謝志遠急了,說:「沒有。」
「你給她做飯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牟榕榕聽見後繃著臉:「開什麼玩笑,誰會看上他呢?」
謝志遠聽了,愣了一下才說:「是的,不要開這個玩笑了,一個人煮飯太浪費,兩個人搭夥比較划算,她還可以幫我分擔些菜錢。」謝志遠已經不敢看人的眼睛了,他小聲說了句:「別鬧,外人聽了不好。」
牟榕榕聽了,臉色也變了,笑說:「怎麼樣,你們都聽到了吧,不要再造謠生事了,不然我真的要搬到橫崗去了,那邊離東莞近,有大把的歌廳。」這種話,她還是第一次說。牟榕榕認為自己可以拿捏謝志遠。
周末的飯停了兩頓,這一晚新安電影院沒有開門,因為放映員謝志遠失蹤了一晚。第二天晚上電影如期放映,只是謝志遠坐在最後一排,一束光柱經過他的頭頂,射向銀幕,掩蓋著他在黑處的臉。
李明傑性格與謝志遠完全相反,是牟榕榕喜歡的那種類型。李明傑和牟榕榕見面的時候,牟榕榕一整天都掩飾不住興奮,一會兒跟這個搭話一會兒跟那個搭話,畢竟在男女比例一比七的深圳,找個男的還是有點費勁兒的。牟榕榕興奮得聲音都變了,紅著臉追問對方得了什麼病。李明傑神神秘秘說出一個單詞。見牟榕榕沒聽懂,他把要說的話壓下來。
牟榕榕鬆了口氣,她有些驚喜,這多有意思啊,夢遊就是睡行症!牟榕榕連說兩句,聲音和動作極其誇張以顯示自己不排斥這種病,甚至覺得有意思,好玩。想到將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牟榕榕忍不住大笑了。
沒過多久李明傑便提出結婚,儘管除了他本人他什麼都沒有。這樣一來,牟榕榕只得去向單位申請住房了。牟榕榕覺得無所謂,這種事誰有條件誰做,反正早晚是一家。李明傑說自己最喜歡牟榕榕的一個優點就是她沒有其他人那麼複雜。
五十九平方米的小房子有些不好用,牟榕榕只好把自己唱歌賺的錢全部拿了出來,把房子改成了複式,二樓的小閣樓雖然不能站直身子,睡覺還是可以,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再後來被李明傑變成了教室,教室對著馬路,連廣告都不用做了。
到了離婚的時候,李明傑心想這傻女人還好意思說思考,她有什麼資格?這個時候的李明傑已經做了培訓班的老闆。不僅如此,他也是一個喜歡思考的中年人。早在多年前文化站裏就有人判定李明傑是個白眼狼,早晚有一天會反水。下結論的人是文化站的電影放映員謝志遠。除此以外,作為我們小鎮上的電影放映員,他對文藝有種天生的好感,他喜歡夜晚,喜歡銀幕上那些晃動的人,牟榕榕在他眼裏就是這樣的人。這個說法被人當成笑話,沒有人相信這個資質平平的大齡女青年還會有什麼前途。當年文化站沒幾個人,專業各不相同。牟榕榕在嶺南賓館唱歌的時候,謝志遠會站在台下抱著牟榕榕的衣服和鞋子,看著她在上面表演,有時會被賓館的保安趕來趕去。他這個樣子一站就是幾年,他說自己反正沒事做,可以免費聽人唱歌多好。直到牟榕榕把李明傑帶到單位,館裏的人都在偷偷看謝志遠的反應。謝志遠甚至連敷衍的笑也沒有,正準備倒水的杯子「咚」的一聲放在檯面上,結果把自己嚇了一跳。等人出了門,他說牟榕榕不可能幸福,我們走著瞧,他說你看她那個賤樣吧,一個優秀的歌手不當,非要去跟這種三無人員搞在一起。他知道牟榕榕喜歡不愛說話的男人,可是他已經管不住嘴了。有人不屑:「什麼優秀歌手,最多就是會唱幾首老歌,《十五的月亮》《望星空》,誰想聽啊?」謝志遠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變得神神道道的。
謝志遠說:「唱得還可以,只是不該那麼急。」
「那也得急呀,不然做老姑婆呀。」有人對謝志遠的話表現出不屑。
「總不至於找個三無人員吧,誰知道他看上她什麼了。」在深圳沒戶口沒工作沒有房的人統統被稱為三無人員。
有人冷笑:「那怎樣?她這樣的條件不找三無人員,你要她呀?」
謝志遠這邊安靜了。
這件事情之後,我的那些同事更加看不上牟榕榕。在他們的眼裏,她是可以隨便可欺負的,因為此人不僅沒有後台,還找了一個更加軟的柿子。比如,當年大家共用一個廚房,如果別人給李明傑一個稍不友好的眼神,本來排到了,手裏的菜板也不敢放過去,而只能繼續在自家門簾處等著,等對方吃完飯洗了碗後,他才賠著小心,躡手躡腳地進到廚房,提著心吊著膽做一盤軟塌塌放油過少,卻放鹽過多的茄子。牟榕榕如果狠一點絕不會出現這種事,可是偏偏她信任他,這種男人又承受不起別人的好。因為他犯起了賤,犯賤的男人是需要別人修理的。這句話是謝志遠說的。謝志遠越發喜歡說警句並且話裏有話,這也導致了牟榕榕更加不喜歡他的性格。有一次因為去了外地,耽誤了幾分鐘,牟榕榕便不高興了:「你什麼意思,不想去也不要勉強。」前一天牟榕榕又接了一單,只是路有點遠,演出的地方又在松崗。她把這件事和謝志遠說了,也看見他偷偷去給摩托加了油。
話說牟榕榕早就過了登台表演的年齡,畫過的眉毛像兩條毛毛蟲爬在窄額頭和小眼睛之間,眼角的皺紋裏的粉有時會掉下來。可是她不甘心,除了文化站的工作,文化站的人哪個不趁機撈外快?如果她每天都坐在辦公室裏,會被人笑話的。牟榕榕平時在家裏除了教小孩子們唱歌,又還能做什麼呢?而這些小孩子其實也不是來學唱歌的,而是把她這裏當成一個臨時託管孩子的地方。文化站多數人不用坐班,如果你不是館長,又不搞行政,也就不方便隨便什麼時候都去單位的,否則只會遭罵。因為大家都不坐班,你一個唱歌的,跑過去做什麼呢?把別人顯得特別不積極。關於這種文化單位坐不坐班有多種說法。這樣一來,牟榕榕去也不是,不去也不好,只能待在家裏坐立不安。李明傑把培訓班放在了家裏之後更顯得地方小了,平時牟榕榕去外地演出,這個家基本是他的,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就連速食都是牟榕榕網上叫好的。眼下,她顯得格外礙事。
不許搞培訓之後李明傑急得像隻熱鍋上的螞蟻。他對牟榕榕說:「你去找那個人呀,他有必要為你想想辦法的。」見牟榕榕吃驚地看著他,李明傑意味深長地說:「他對你真的不錯,每次演出,如果他不花心思,我敢擔保沒有人願意聽,現在誰還聽這種老歌?翻來覆去聽得人想吐。」李明傑在打謝志遠的主意,他知道謝志遠對牟榕榕的事總是有求必應。「當初那麼晚,他還陪著你走穴掙錢,相信我,他對你絕對有那個意思,不然怎麼解釋呢?」說話時李明傑向牟榕榕眨了下眼睛。牟榕榕聽了很生氣,又不好意思發作,繼續清洗水池裏的碗。李明傑的眼睛一直盯著牟榕榕的臉和手,挑著眉頭道:「你們幾次去鎮上,我也知道。」
聽了對方的話,牟榕榕停下手說:「我都當他是哥,他那副樣子誰會跟他?再說我們也不合適。」
李明傑神秘地笑了:「長成什麼樣也是個男人,他怎麼想的我最清楚。」結婚以後,牟榕榕發現李明傑的變化很大,尤其是相貌。
正因為李明傑的話,牟榕榕被提醒了。分區之後,她很久沒有見過謝志遠了。前些年他總是無所事事,她常常感到對方太閒了。於是她打電話給謝志遠尋求幫助,說到李明傑眼下的處境,還以為對方會像以往那樣對她。想不到謝志遠只是輕輕笑了一聲不再接話。牟榕榕第一次見謝志遠這樣,端著電話站在原地發呆。她的腦子裏一直是謝志遠的話:「時代在變,可你怎麼還是不變呢?」
牟榕榕不知道是誇獎還是什麼,謝志遠從來沒有這樣對過她,牟榕榕心裏堵得慌。她決定搬回單位宿舍,騰出房子給李明傑安心做培訓,省得他總在為租金犯難和生氣。她要讓李明傑發達給所有人看,看他們還敢不敢小瞧她。文化站裏的女孩兒多數找了機關幹部或有錢人,而她嫁的是看人臉色吃飯的李明傑,她受夠了。
等牟榕榕接到謝志遠要從南澳過來看她的電話,已經是五年後的事了。謝志遠的命運發生了改變,也就是說走好運了。謝志遠主動申請調到南澳上班,過去不久便被提拔了。那些年深圳的機會比較多,謝志遠是單位裏第一個報名的。
接到電話前,牟榕榕身體不舒服,頭痛,發冷。接到電話之後,牟榕榕的病好了,當然這也與她喝了小半包葡萄糖有關。謝志遠不是一個人過來,而是帶了六七個朋友,用牟榕榕的話說是他帶來了一個車隊。嶺南賓館是六約唯一的五星級酒店,色燈高高低低,加上走廊也是兜兜轉轉,特別有情調。牟榕榕之所以選擇到這裏,是這裏有她和謝志遠的共同記憶。女的只有牟榕榕一個,這是她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候了,又高又肥也有人喜歡,也有人圍著她說話,她還沒有試過如此幸福。可是她的腦子很快便又轉到為李明傑求情這件事情上了。怎麼沒想到謝志遠能幫到李明傑呢?她竟然給忘了,不僅如此,她忘記了她已經離婚,也忘記了房子已被李明傑拿去做培訓。說好兩個人同時搬回宿舍,只是沒住幾天李明傑就說要加班,事業要緊,還得住回去,他說這會更加方便工作。這樣一來,牟榕榕便感到不舒服了,心想你一個大男人總是用怨恨的方式給人洗腦,目的是要錢。她覺得自己的恨裏面還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具體是什麼她不明白。
最初的時候牟榕榕並不習慣,搬回宿舍後,看到亂七八糟的舊物品,演出的鞋和拖鞋糾纏在一起,堆放在走廊的盡頭還沒有清理。開始幾天,吃完了飯碗也不洗扔在盆子裏,她不願意想天亮之後的事。
與自己預感的一樣,沒過多久李明傑便把房子粉刷一新並有了情況。直到在房裏見到女人的髮夾和睡衣,牟榕榕蒙了,她不願相信這是一個女人留下來的紀念品。因為李明傑給她說過很多這樣的奇事,比如,辦公室裏突然多出了一些東西,過幾天又消失了。他解釋說這是神的旨意,他們在指引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李明傑手上正拿著一本宗教的書。兩個人認識不久,他便給牟榕榕講述一些神奇的事情,如神明會故意在路上或是哪裏放一件東西請你辨認,如果你上輩子有過交往,他們就不會傷害你。
但這顯然是另一個女人留下來挑釁的,還用了她的沐浴露,在此之前,牟榕榕還心疼李明傑,這麼多年來,失眠到夢遊,作為一個有正常需求的男人卻無法與牟榕榕擁有共同的作息時間,她曾經以為他每天都在忍受煎熬。牟榕榕用眼睛到遠處去找案板上的刀,那是一把她在夜裏磨過多次的利器。應該何時動手呢?不能再便宜了對方,可是何時能見到呢?牟榕榕感到自己已經等不及了。
謝志遠帶了六七個人,他介紹說是自己的老鄉。坐下之後幾個男人的眼睛看著謝志遠,似在等他的指令。牟榕榕明顯感覺謝志遠變了,眼神溫和了許多,原來的矮也不存在了,而是剛剛好。
由謝志遠提議的這頓飯吃得轟轟烈烈,菜是謝志遠點的,有牟榕榕喜歡的濃湯花膠煲和三文魚,除了謝志遠其他人並不知道牟榕榕的喜好,牟榕榕眼眶熱了。那個時候謝志遠經常做這種東西,還說自己吃了會過敏,請求牟榕榕幫忙消滅,這樣一來,謝志遠只好擔起廚師的角色。再一次吃到這種魚,已是多年之後,是牟榕榕被光照耀的夜晚,這一晚她是個公主。他們好像還去樓上唱了歌,和多年之前一樣,牟榕榕唱歌的時候謝志遠一直在看著她,只是手裏已經沒有衣服和鞋子了。當年兩個人住在隔壁,謝志遠膽子小,每次見到飛進來的蟑螂,他都會嚇得大叫,拖著被子從房間裏跑出來。牟榕榕卻無所謂,她拎著掃把就沖進去一頓亂打,直到蟑螂不知去向。回頭再看,謝志遠正縮在角落裏。牟榕榕見了,哈哈大笑,把謝志遠羞得臉色通紅像個小孩。
想起這些時,牟榕榕又恢復到了從前的樣子,她一會兒搭訕這個,一會兒又和另一個講段子,總之她回到了人來瘋狀態,只是她的臉會比從前疲憊一些,沾沾自喜的俏皮話似乎全都忘了,只剩下尬笑和重複。喝酒時有個人說,深圳把他的一切都耽誤了,真是不值,謝志遠微笑沒有接話。
牟榕榕並不知道這真的是一次儀式,告別的儀式。
飯快吃到尾聲,牟榕榕當眾提出要求,說回家的時候希望謝志遠送送自己,像當年那樣,她的車要開在前面。一起的人就起哄說送啊送啊,送到天亮也行啊!她希望謝志遠還像從前。嶺南賓館的舞台拆了,準備裝修成一個商場。她想起了謝志遠,他怎麼就那麼傻呢,無論冬夏,抱著她衣服、拎著她的鞋,話裏有話的夜路上,自己講的全是與他無關的男人,他該是多麼失望啊。自己掙的錢裏本該有謝志遠的一份,可是他從來沒有和她算過帳,這不是愛情又是什麼呢?
牟榕榕不想一個人回到那條僻靜的路上。這麼多年,她總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影。她記得在門前那家開了幾十年的火鍋店裏,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她看了不同時段的情侶進來就餐。
三輛車就是一個隊伍了,無比壯觀,牟榕榕腦子裏有幅畫面。謝志遠答應她了。前面的牟榕榕彷彿回到了當年,謝志遠深情的眼睛覆蓋在她的身上,而她的身體已經暖了。恍惚間,一隻手蓋到了她握住方向盤的手上。謝志遠說:「我後悔了,還有機會嗎?」
黑暗的車裏,牟榕榕在流淚,當然是幻覺,她的手上什麼也沒有,而她的身後從來就沒有過車隊。
謝志遠,你為什麼要騙我!你哪裏有什麼老婆,只是擔心條件不好被拒絕,連接近的機會都不給,最後朋友也做不成才這麼說的,可是一切都晚了。牟榕榕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心?因為知道她才會去利用。當年的她只是希望有人陪她走過最暗的一段路而已。只是到頭來,騙的是自己。
車開進了社區,四周都是黑的,只有幾盞橘黃色的燈,孤單地亮在腳邊,與白天到處都是老人孩子們熱鬧的情景形成了反差,安靜得不像是同一個地方。整個社區的樹似乎長高了許多。燈藏在樹裏,從縫隙間透出一點光亮。牟榕榕剛走到樓下,門就自動打開了。牟榕榕發現水錶的位置變了,地面比平時乾淨了許多,大理石的地面像是剛剛被清洗過。踩著自己的影子,牟榕榕進了電梯。房門開得也很順利,如同虛掩著,或是等她回來。她先是躺到了沙發上,讓自己的肩和腰得到充分休息。隨後仰起臉發了一會兒呆,房間裏很是肅靜,幾次聽見隔壁沙沙的聲音,她想起了他們當年共同害怕的蟑螂,不知道他還會不會那麼膽小,沒人知道現在的她膽子越來越小了。

路面上一閃一閃的是雨滴。跟在她身後的謝志遠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呢?沒有燈光照著她竟然順利地回到了家,一路上她沒有害怕,只是頭越發沉,隨後她感到了口渴,應該是剛才蘸了醬油和芥末的青魚吃多了。牟榕榕抬臉看向了窗外,樓上垂下來的綠蘿有長有短。翻身下了沙發,她端著一杯水看牆上的掛件,又站在窗口向外發了會兒呆。好像沒有鳥飛過來了,她曾經在視窗用米餵過它們,其中有只用力過猛飛到了她的手上。她猛然間想到樓上的李明傑了,他或許這個時候正需要水,她知道這個男人願意給女人夾菜,去為女人帶香水,卻不懂得照顧自己。想到這裏,牟榕榕輕手輕腳上樓,進入房間,她猜想對方早就應該睡著了,身體散發著她喜歡的香皂味道。牟榕榕忍不住躺了下去,又一點點向對方的身體靠過去。離婚前她總是習慣性地去臥室看他,有時忍不住想要躺到竹席上面,這是當年唱歌時有個老闆送的,說是冬暖夏涼特別好用。後來分房睡,牟榕榕不好意思取走。平時見李明傑喝了酒回家很晚,她都會半夜悄悄起床上去查看,他曾經對她說過自己小時候就有過夢,有時還會打人,所以他提出了還是分房才安全,他最擔心出現意外。他曾經哭著咒罵:「你們憑什麼欺負人,你還想同情我呢。」
牟榕榕把憋了很久的一句話問出來:「當年你什麼都沒有,怎麼敢來找我?」
李明傑愣怔了一下後才反應過來,他表演式地掀翻了檯面上的杯子後又舉起了拳頭,事後他說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醒來時全都忘記了。他為她描述過,小時候有一次他跑到了隔壁縣城去看電影,路上迷路了,直到天亮前才回到家,在自家門前,他見過幾隻小雞。後來他講給大人聽的時候,沒有人相信這件事。
「我信呀。」牟榕榕的確說過,她的腦子裏也有這樣一個畫面,李明傑手裏的小雞是銀色的。
李明傑露出得意的笑:「可我是編的,目的是跟人要些吃的。我誰都不愛,我恨你們所有人,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只有窮?」
牟榕榕像是被人從後面抱住不能動彈。
「還有你不知道的事,也順便告訴你,謝志遠沒有說錯,我的確是看上了你的房子。」他說自己先是住進了牟榕榕的宿舍,無須再交租金,再後來又分到房子,李明傑說自己根本沒想要得到那麼多。他又說:「當然,這還不是重點,最有趣的是他,我的困難,最後謝志遠都會幫我解決掉,不僅如此,他越是找你,你就越會撲向我,我根本不需要費什麼力氣。」謝志遠竟然也不愛她,只是想要阻止他們在一起。
牟榕榕被激怒了。
黑暗中牟榕榕靠近了李明傑,他們已太久沒有在一起。此刻牟榕榕腦子亂了,她的手摸索著,先是來到了李明傑的衣領前,很快她的手便挨到對方的喉。李明傑之後,她再也沒有過男人,哪怕與男人不小心手碰在一起都沒有。牟榕榕似乎失控了,她悄悄靠近卻猛烈擒住了對方的手腕。
黑暗中的李明傑沒有醒,不僅如此,他安靜得如同一幅畫,往日的猙獰也不見了,鬆弛的臉頰,無力的身體,似乎沒了呼吸。這一刻牟榕榕驚得感覺心臟就快要停止跳動了。演練過多次,她拉起對方的手臂抬高放下,見還是沒有反應後,牟榕榕放下了對方。她迅速沖下這懸空的樓梯,進入客廳,打開右側裝雜物的櫃子,櫃子的底層放著一小盒拇指大小的救心丹,這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每次見到李明傑發脾氣砸東西,她都覺得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用到。
牟榕榕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大的力氣,她一隻手拎住李明傑的衣領,另一隻手托住了李明傑的腰,她終於把對方半截身子強行拖到了床邊並靠住了牆壁。隨後,牟榕榕箍緊了李明傑的頭,用力掰開對方的嘴,用力塞進一粒銀白色藥片到對方口中,並用力抵到喉管處,使其進入李明傑的胃部。除了牆上的鐘在動,房間內外安靜得恐怖,天上的月亮突然懸在了視窗,照著室內的竹席和他們。不知過去了多久,李明傑才像是從泥濘的沼澤處爬行回來一樣,而他的眼皮已經重得睜不開,她終於聽見李明傑舒出了一口長長的氣之後,翻了半個身子,重新熟睡起來。
出了社區,剛才還懸著的月亮化成了一大片光,樹後面的天空很高,照映著濕潤的地面,水滴不斷變大砸在牟榕榕的臉上。隨後是漫天的淅瀝聲,牟榕榕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驚得手腳冰涼,她想起剛剛離開的竟是李明傑的家。
驚恐中牟榕榕爬進黑暗的車廂,腳在油門和剎車間曾經徘徊過幾秒。
雨後的燈光很亮,攜著一團團金色向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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