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英
日子在節慶與節慶之間滾過去。元宵過後,年就此過完了。緊接下來是農曆二月初二的土地神誕。再便是三月初三北帝誕;三月廿三天后誕;四月初八譚公誕;五月十八哪吒誕;九月廿八華光誕,都是澳門重要傳統節慶,邀請粵劇戲班在廟前演戲數天酬神,社區比過年更熱鬧。

大三巴哪吒廟舉行祝賀哪吒誕粵劇演出時,演員等參與上香儀式。(林中英提供)
澳門的土地神社多又多,有規模的雀仔園福德祠和沙梨頭土地廟早已為神功戲訂了戲班和劇目,就等那天把鑼鼓大鈸敲響。神功戲(社戲)猶如一杯甘香的奶水,滋潤我那物質與文娛匱缺的童年,在這幾天裏難得脫離常軌,飯碗一擱即奔向戲台,搶佔條凳座位,搶不到,蹬上竹竿趴在戲棚,還可騰出一隻手來持蔗大嚼。從看神功戲到後來拿起鄰居阿姨的《粵曲大全》來學唱,是一個文化上的飛躍。
演戲酬神的傳統在農村久遠而普遍,尤其在春節農閒期間,是落鄉班的旺季。即使是名角,在劇場演出的日子不多,落鄉演戲是發展的途徑,對於新秀更是一個增加臨場演練的機會。在香港當紅的粵劇演員龍貫天、梁兆明等也活躍於神功戲舞台,身價體現在戲金厚薄上。比如盛大的太平清醮神功戲,定得聘請名班名角。上世紀六十年代由任劍輝、白雪仙領銜的粵劇班霸「仙鳳鳴劇團」雖然以劇院售票公演為主,亦在臨時場地參與社區慶典或慈善籌款演出,當然是十分哄動了。此為神功戲的社會責任形式。
春節期間,廣東各地的粵劇院團忙於下鄉演出,不稱演神功戲,叫作「春班」,平時送戲下鄉的叫「落鄉班」。「春班」以粵西為盛,今年廣東粵劇院八十多場春班都在粵西各村演出。人們看過春班後該下田的下田,該打工的打工。
最近我在視頻中看到一個廣西地方劇種的春班演出,戲台搭在收割後的田野上,演員、樂師對空蕩無人的場地演戲。大數據以為我喜歡,陸續把相似的場景推送來。可能這僅是整個演出的某一段光景,但看到戲台等諸般的簡陋,料亦與劇團的叫座力有關。再看到下鄉演員們棲息在寺廟後的破檐斷牆下,在臨時的柴爐上弄炊,環境凌亂,但他們轉身間便是戲台上的王侯將相了。水粉胭脂蓋不住皺紋,鬢邊的片子遮不住虛胖的雙頰,頭帶吊起了眼角,但撫不平鬆泡的眼袋。有的旦角把嬌兒帶在路上,落場後匆忙返後台撩衣餵奶。
戲班的規模和角兒有大小,大戲班叫送戲下鄉,弘揚傳統曲藝;小戲班叫謀生,搵食,由日中而至歲月黃昏。
(作者為澳門筆會會長。)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6年4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