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潔華
上世紀八十年代看電影《時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另有譯《似曾相識》），其時是個大學生，在銅鑼灣碧麗宮戲院觀賞。夏日炎炎，酣睡了大半場，怪只怪碧麗宮的紅絨座位太舒適了；其後只記得約翰．巴里（John Barry）的電影配樂，對電影其他都沒有什麼印象。
電影《時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另有譯《似曾相識》）（資料圖片）
近日電影以經典浪漫愛情片再度在香港上映。新年檔期的影室並不見得特別熱鬧，只有賀歲片還會有較多觀眾。想不到這齣舊電影竟然全場爆滿，且觀眾年齡群都不過四十歲；放映期間沒有吃爆谷或其他雜聲，大家都即時進入穿越時空的浪漫世界。片末，觀眾竟然留到字幕和主題音樂播放完畢，才徐徐離場。
我以為年紀會讓我浪漫不再，但想不到幾天以來，電影配樂旋律縈繞腦際，要深呼吸才可以將之扔掉。不得不說，約翰．巴里的原創音樂混合了拉赫瑪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第十八變奏，效果扣人心弦。如此動人的配樂，與羅傑．威廉斯（Roger Williams）等人的鋼琴獨奏，是為電影的命脈。
八十年代，流動通訊還未流行；是沒有電腦和手機的年代，想像力是感情激發的主要泉源。沒有期盼和想像的世界，便沒有浪漫。浪漫一詞，源自法語、西班牙和意大利語的羅曼語族描寫激情、冒險甚而騎士精神的文學，後來延展至形容詩意的風景和富想像力的敘事。值得思考的是這股運動相對於約束力強的古典主義，其冒起有何社會原因？是怎樣的生活狀況，促使人們在理性及強調控制和設計的社會裏，轉向了情感，崇尚自然及個人的自由奔放，不顧現實？其後，在哲學上冒起了鮑姆加登（Baumgarten）提出的美學（Aesthetics）及感性研究。反形式主義及追求主觀感受在浪漫作品中找到了出口，且樂而忘返。
片中的格蘭酒店，未有全球旅客拖喼的場面。上世紀初的酒店有戲院，建築物自身便可承載浪漫的氛圍，以及理想化的愛情故事。我們回到過去，甚至遠追至上一個世紀，回溯的是難以復返的理想化世界。今天一切都說得太明白了，扼殺了想像的空間；情感的表達正被科技輸入對白，藝術不以大自然為靈感的來源。強調個人自由的代價今天會被計算，幻想與夢境已收歸於智能的設計當中。
無論穿越的想像力耳熟能詳，但電影卻是穿越的雛型，其中結合了現實。睡夢者不過是春夢一場，知道隨時會被意識拆穿，回到不愜意的生活世界。但如果見過一線曙光，便寧願在失落中枯萎，總比什麼都沒有發生，或不能發生的好。
（作者為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人文學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