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油膩織一層羅綺

張杰

走出論文答辯考場,有的不是如釋重負的愉悅,而是不知所措的迷茫,對於先前制定好的征程計畫,我的內心陷入一方恐慌之中,焦慮缺少了精神慰藉,走著走著,已汗流浹背。缺席春分的陽光,終也帶走了風,只剩下悶熱空氣和發酵的我。

三兩隻蒼蠅圍著一攤死水打轉,死水散發出惡臭的氣味並沒有嚇走在西瓜攤大快朵頤的路人,我望著地上那攤水,想起前幾天看到的那首詩:「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不知漪淪為何物的我,在翻完父親的那本詞典後才恍然大悟,原來漪淪竟是如此的美麗。袁宏道有云:「風值水而漪生。」風本可以帶給死水「活」的瞬間,但這並不適用於絕望的死水,因為它太過於絕望,不會出現蘇軾曾在〈前赤壁賦〉看到的「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畫面。屬於它的只是那些一股腦被丟進去的「廢品」,然而它並未停止「歌唱」,縱然它明知自己是死亡的,依然會期望著下一陣清風的吹動。雖然這時候的我,並不懂聞一多先生這首詩所表述的深層內涵,但只是靠他的文字描繪的視覺衝擊,已經深深地把我征服。這一年,依稀記得我在讀小學四年級,對於這首詩描寫的淒美畫面卻歷歷在目,如在昨日。

此後,聞一多先生便成為我的常客,他的詩學「三美」理論同樣對我影響至深,因此,音樂、繪畫、建築等美感構成我創作詩歌的立體空間,融入進去的是我的生活情感。可以說,正是他的〈死水〉將我帶進現代詩歌的王國。此後不論是我在大陸常常讀的海子、北島,還是來到香港後每每看的黃國彬、余光中,他們的「歌唱」都讓我見識到文學的獨具魅力,簡單的文字經過他們情感的構思,居然能夠散發出如此大的藝術美感。

這也是我現今進修中國文學的原因之一,即使人過而立之年,依舊難忘年少憧憬的文學夢,可見,文學所產生的回響是持久且深遠的。就拿〈死水〉來說,它曾經向我展開的是七彩畫面,現在卻呈現的是它在畫面下暗含「抗爭」意識,這是對命運不甘的「抗訴」,也是積極面對生活的「號角」,詩人在遣詞造句之間,已將境界從詞彙昇華到精神,哪怕我現在讀來,仍然受用。董就雄教授在答辯考試時對我講到,文學的魅力在於堅持,它的美感是厚積薄發,所以中年後就會發覺它是生活的必需品,這與黃國彬先生認為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只有中年人才能領略其中的奧妙可謂是異曲同工,或許這才是文學的魅力所在吧!猶如一瓶酒,越陳越香。

絕望的死水,也能造出活生生的世界,對於未來不確定的客觀因素,與其自我深陷在未知中不安,不如專注於自己所追求的理想,這樣便會發現:身邊的臭味並不會影響到你,誠如那位只顧吃瓜的路人。趁取春光,莫負今朝,努力向前留下的汗水,不但會譜寫成美妙的曲調,也會濺起一池池的青花、一輪輪的皎月、甚至一抹抹的清風。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張杰簡介:香港都會大學哲學碩士在讀,現作杜甫在香港的接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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