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端
火車到站（L'Arrivée d'un train en gare de La Ciotat），相傳是世界電影史上第一卷公開放映的黑白默片。我不清楚，走下月臺，抬頭看看站名：GENOVA。
一、
熱那亞，這不就是蒙塔萊（Eugenio Montale）的家鄉嗎？帶鹹腥氣味的海風吹拂，我深呼吸著，藉以懷念昔日的馬料水。任由似曾相識的艷陽暴曬，我竟得償所願，於三十年後重訪意大利！車站建築在山坡上，高處未算高，我獨自遠眺驚濤，心潮千百丈，彷彿聆聽見那被悠悠歲月沖刷上岸灘的烏賊骨身上，發出前輩詩人戴天先生筆下所云「骨的呻吟」。
Spesso il male di vivere ho incontrato:
我常遇生活之惡：
脈脈流水阻塞
枯葉蜷縮
馬兒猝倒
我別無善法
除卻揭示神聖的冷漠：
像那雕像耽於睏睡
的日午，與那雲，與那鷹高飛
二、
一九二五年，蒙塔萊處女詩集《烏賊骨》（Ossi di seppia） 問世，聲名鵲起，以「生活之惡歌手」飲譽國際文壇。七五年，繼賈多琪（Giosuè Carducci）、戴麗達（Grazia Deledda）、皮蘭德羅（Luigi Pirandello）、瓜析莫多（Salvatore Quasimodo）之後，他成為第五位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意大利作家。
同樣受全體意大利人敬愛的知名作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溫馨提示：「蒙塔萊不與人交談，也不團結。」
又指出：「在蒙塔萊的作品中，沒有撫慰或鼓勵的訊息。」
那麼《為什麼讀經典》（Perché leggere i classici）？卡爾維諾花了許多篇幅，逐行逐字，論述下面一闋短歌純粹因為：「它長久停駐在我的記憶裏，並且留下疤痕。」現代人的精神世界免於恐懼的自由已不復存在。
Forse un mattino andando in un’aria di vetro
也許一個早晨走在玻璃般的空氣裏
乾燥，我會回頭，要看奇蹟出現：
我身後空空如也，背後空蕩蕩
的我，帶著醉酒鬼的恐懼
然後像在銀幕上，忽然間形成
樹木房屋山丘，尋常的幻象
但太遲了；在不轉身的人群中
我將與我的秘密，默默同行
埃烏傑尼奧·蒙塔萊（Eugenio Montale）
三、
神經質與情感飄忽的演繹，莫如安東尼奧尼電影藝術的繆思女神蒙妮卡維蒂（Monica Vitti），最是無懈可擊。《迷情》、《夜》、《情隔萬重山》及《赤色沙漠》，一期一會，都借助她迷離的近視眼夢遊在人境，凡事不確定。《台伯河上的保齡球道》副題「一個導演的故事」，為安東尼奧尼劇本速寫集，阿羅史密斯（William Arrowsmith）英譯，撰寫序文時他先吟誦了「向日葵」中段作開場白。
Portami il girasole ch’io lo trapianti
帶給我向日葵讓我把它移植
在我鹽燒的土壤裏
並使它焦灼玄黃的容顏
終日映照藍天如鏡
暗黑之物趨附光明
形骸疲於流彩
樂韻聲中消和逝
此所以是機緣的機緣
帶給我你那株植物吧
它朝金輝一目瞭然
提升生命精氣神
帶給我向日葵狂放亮光
四、
蒙塔萊生於一八九六年，即將來臨的十月十二日正值這位桂冠詩人誕辰一百卅週年紀念。一九八六年，身兼學者、詩人及散文家的楊牧，發表長達一百二十九行的〈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首節第六行，他徵用了「圍牆上的碎玻璃」這個意象，它未許是一個暗記呢？文學的追憶，文學史的評說，負載著良知的召喚。蒙塔萊詩思入微茫，尾句傳下隱逸派「意象的暗記」，讀者們收到否？
Meriggiare pallido e assorto
午休癱睡蒼白而失神
挨住花園的牆，熱氣逼人
荊棘與灌木叢生之處
聽黑鳥啾啾，灰蛇沙沙
地上罅隙或野豌豆上
窺探紅蟻列陣
忽散忽聚
於小土堆之巔
透過枝葉遙望
海的鱗片悸動
當蟬噪自禿石頂傳來
刺耳吱叫的顫音
且徒步令人眼花的太陽底下
生出莫名的哀感
整個人生及其營役
恰似這樣相隨一堵圍牆
牆頭插遍玻璃瓶尖銳的碎片
後記：新年伊始，我著手從意大利原文直譯蒙塔萊詩歌自娛。偶然涉獵一些其他版本，大多輾轉譯自英文，感興趣的讀者可以按附後的書目對照。另拙作第二段有「高處未算高」與「心潮千百丈」片言，分別出自電視劇主題曲《天蠶變》（關正傑演唱、黎小田作曲、盧國沾填詞）和《抉擇》（林子祥演唱、顧嘉煇作曲、黃霑填詞）。
參考書目：
【意】卡爾維諾著，李桂蜜譯：《為什麼讀經典》，時報文化出版，二〇〇五年八月初版二刷
【意】安東尼奧尼著，林淑琴譯：《一個導演的故事》，遠流出版公司，一九九一年六月初版一刷
楊牧著：《楊牧詩集II》，洪範書店，二〇一五年四月初版四印（《有人》則為楊牧第十本詩集）
席慕蓉著：《意象的暗記》，雲南人民出版社，二〇一四年十二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Umberto Eco, On Literature (translated from Sulla Letteratura by Martin McLaughlin), Vintage Books, London, 2006
Eugenio Montale, Poems (translated by Jonathan Galassi), Everyman’s Library, London, 2020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紹端簡介：廣東潮安人，香港出生；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意大利波洛尼亞大學文學哲學院深造。已出版有新詩集《靜夏思》、《床前涼月夜三更》，小說集《午後的第一步》及散文集《猶記舊時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