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蕙心
我的故鄉在川西高原的皺摺裏,是地圖上需要眯起眼睛才能尋到的、一粒被群山含著的沙粒。記憶總是從一種氣味開始:那是混合了陳年木梁、煤油燈燼、以及高原上永遠也曬不透的潮冷空氣的氣味,從我家那所倚著陡坡而建的老屋深處,幽幽地漫出來。
屋子是父母年輕時候一起建的,父親對我來說,是歲月留下來的一個空洞的背影,在某個我尚無法理解的、被大人們諱莫如深地稱作「特殊年代」的早晨,他推門走入山嵐,並告訴我是去對面的大山上捉老虎,這一去就等我上了高中才回來。
從此,母親瘦削地,像一道山脊的肩,便成了我們這個家全部的屋梁。她護著三個哥哥、我和妹妹,像一隻老母雞護著幾枚過於脆弱的蛋,在貧瘠的風裏,用沉默和勞作,與四面壓來的大山對峙。
貧窮是一種質地,它具體而微,是冬日清晨水缸裏冰碴劃破掌心的刺痛;是碗裏永遠數得清的,摻著野菜的糌粑粒;是哥哥那件傳到我身上,肘部補丁已硬如盔甲的破棉襖。
它框住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計,也框住了一個孩子望向山外的全部想象。世界,就是眼前這被群山剪裁得方方正正、永無變化的一小塊天。家裏除了糊牆的舊報紙,唯一稱得上「書」的,是一本躺在雜物間角落的《三字經》。
雜物間堆滿了破舊的農具、漏底的木桶,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屬於父親時代的零碎。那本書就在一堆蒙塵的什物上,黃脆的紙頁蜷曲著,像一片被遺忘的、乾枯的秋葉。
我與它的相遇,與其說是「讀」,不如說是一種本能地趨近。山裏孩子的欺辱,往往不具城裏的精巧與曲折,它直接、粗糲,帶著高原風雪的蠻力,可能因為一件破襖,可能因為一句不合群的、怯生生的口音,拳頭和嗤笑便像冰雹般砸來。
委屈是咽不下也吐不出的硬塊,哽在喉頭。無處可去時,我便溜進那間昏暗的雜物房。高原午後的光柱,從巴掌大的木窗斜射進來,光裏有萬千塵埃在瘋狂舞動,彷彿一場靜默的慶典。
我就蜷在那光柱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書。許多字是認不全的,但那種節奏,那種三字一頓、朗朗上口的韻律,本身就具有一種魔力。「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我用手指著,用稚嫩的、含混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過去。

那些遙遠的、與我隔了千百年風煙的故事——孟母三遷、孔融讓梨、黃香溫席——便從那脆薄的紙頁上裊裊升起,像一層金色的、溫暖的霧,暫時驅散了屋角的陰冷,也包裹了那個瑟縮的、無人理解的幼小靈魂。
它不教我反抗,卻給了我一個可以退守的、由韻律和古意構築的城堡。在那一刻,我與門外那個具體而殘酷的世界,隔開了一整本《三字經》的距離。
後來,大約是能認得的字多些了,心裏的話,也像雨季山澗的水,漸漸蓄積、漲滿,那本《三字經》的堤壩再也攔不住。傾訴的慾望,變成了一種更為焦灼的癢,在指尖,在心頭,我需要一個出口。
於是,我有了一個本子。那甚至不能算一個正經的本子,是用母親從供銷社討來的、包裝雜物的牛皮紙,裁開,對折,再用納鞋底的粗麻線歪歪扭扭縫綴起來的。可在我眼裏,它無比莊嚴。
我用撿來的,短短一截鉛筆頭,開始在上面劃拉。寫天邊一朵像母親側影的雲,寫夜裏吵得人睡不著覺的、永不止息的山風,寫對那個面目已然模糊的父親的詰問與想象。更多的時候,是寫一些連自己也不甚明瞭的、沉甸甸的塊壘。
我沒有櫃子可以鎖,只能將它藏在枕頭下,那片屬於我自己的、最隱秘的疆域。每晚臨睡前摸一摸,感受那粗糲紙頁的觸感,心裏便獲得一種奇異的安寧,彷彿那些無聲的傾吐,真的被某個冥冥之中的所在傾聽並收納了。
災難在一個毫無徵兆的早晨降臨。匆忙中,我將那個本子夾在了要交的作業裏帶到了學校。當它從我的破舊書包裏滑落,被眼尖的同學撿起,驚呼著當眾翻開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起初是幾聲嬉笑,像火星濺入乾草,隨即,哄堂大笑爆炸開來。那些歪斜的、密密的字,成了最滑稽的展覽品。「快看哪,她還寫詩!」「不務正業!」「窮酸樣,還想當秀才?」每一張臉都在笑,扭曲、放大,像山魈的狂歡。
最後,本子被交到了老師手裏。那位戴著深度眼鏡、平時總顯得很威嚴的老師,皺著眉頭翻了幾頁,然後,用兩根手指拈著本子,像拈著什麼不潔的東西,遠遠地遞還給我,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穿哄笑,釘在我耳膜上:「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淨寫這些沒用的東西。」

那一刻,世界是失聲的,只有血往頭上湧的轟鳴。羞恥不是火,是冰,從腳底瞬間蔓延到頭頂,把我凍成一尊可笑的雕塑。我攥著那本被汗水、淚水以及無數道目光「玷污」了的本子,指尖掐進了粗糙的紙頁,幾乎要把它捏碎。
放學後,我瘋了似的跑上山,跑到一個只有鷹和我知道的懸崖邊。我想將它撕得粉碎,拋灑出去,讓山風把這些可笑的、給我帶來恥辱的念想吹得乾乾淨淨。 我舉起手,紙頁在風中嘩啦作響,像垂死的、顫抖的翅膀。
我沒有勇氣撕下去,山風獵獵,吹著我滾燙的臉。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雲霧蒸騰。極目遠處,是層層疊疊、蒼青如海的山巒,一直延伸到天地模糊的界線。在那樣宏大無言的沉寂與遼闊面前,我胸中那團被羞辱和憤怒灼燒的火,忽然間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
我想起《三字經》裏那些在困厄中挺直脊梁的人,他們面對的,或許是比這更深的懸崖。文字本身有什麼罪呢?有罪的,或許是這讓人喘不過氣的貧窮,是這不容分說的鄙夷,是這重重群山想要捂滅一點星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也正是這沉默,讓我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內心那不肯熄滅的、噼啪作響的聲音。我慢慢收回了手,將那個本子,更緊地、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貼在了胸口。風依舊在吹,但有些東西,從那一刻起,不一樣了。
我不再僅僅是被動地、飢渴地從那本《三字經》裏汲取古老的回響;我開始試圖用自己的聲音,去回應那回響,去叩問眼前這沉默的、堅實的世界。那本簡陋的、差點葬身深谷的牛皮紙冊,成了我的「兵器」,對抗虛無與遺忘的唯一兵器。
許多年過去後,我走出了那座大山,見過更厚的書,更亮的燈,更寬闊的廣場,能容納更多圖書的圖書館和更喧囂的人聲。可在我精神的版圖上,永遠矗立著那間高原上的老屋,那束照亮塵埃的光柱,和那本靜靜躺在雜物堆上的、黃脆的《三字經》。
我終於明白,我並非與「文學」結緣,文學這個詞對我來說太大,太輝煌。我遇見的只是「文字」本身最原始、最堅韌的力量——那是人在荒野中,本能地想要在巖壁上劃下一道痕跡,證明「我存在過」的衝動;是在漫漫長夜裏,為自己哼唱一首歌謠,抵禦無邊寒冷的求生之術。
它始於一句無人理解的、咿呀的呼號,最終,或許也能成為一盞可以照亮其他在黑暗中摸索的、同行者的,小小的燈。那盞燈,最初的火種,就來自川西高原深處,一間老屋的雜物房裏,三個字、三個字,迸出的,那點微弱的,卻始終未曾被風吹熄滅的——光……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王蕙心簡介:中職校高級講師,戴氏教育金牌語文教師,美篇快樂心情散文文苑管理員與核心評論員。她亦是高級家庭教育指導師、金錢關係諮詢師,美篇平臺優質創作者,文字赤誠的朝聖者。其散文作品,曾於美篇各欄目屢獲嘉獎,更遠渡重洋,在印尼《國際日報》《環球日報》《千島日報》等重要報刊綻放墨香。執教鞭則春風化雨,評文章則洞幽燭微,執素筆則情真意切。於她而言,教育是植樹的雲,評論是渡人的舟,寫作是安放靈魂的故鄉,三者匯流,共同勾勒出一位當代知識女性在傳承、思索與創造中的溫暖形象與深沉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