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
除夕夜的高燒是我始料未及的,在異鄉的我只覺得害怕,幾乎輾轉反側難受了一夜,幸而初一的早上沒有再次發燒,我顧不上身體的不適,只想加速出門,尋找一方屬於自己的天空。
海子說,塵世間的幸福,莫過於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於是愉景灣的那片海便成為我此次的得意之處。這是我第二次從愉景灣到梅窩徒步穿越,由於身體不適的原因,直到下午兩點左右才抵達愉景灣廣場。和上次來時一樣,我並沒有在此過多停留,不多時便沿著走過的路線,飛速地邁向通往梅窩的幽靜空間。
黑鷺在淺黃色的沙灘上愈發奪目,它佇立在波光的泡沫中,凝視著遠方無盡的大海,正如我注視著它。我突然想起了王國維先生的三種境界,從望盡天涯到消得人憔悴,再到燈火闌珊處,黑鷺似乎在不經意間已經完成昇華。這,還有不遠處的碣石,任憑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沖刷,依然屹立不倒,我沒有「建安風骨」那樣慷慨豪邁的胸懷,自然也寫不出曹操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時表述的,「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氣勢,但不影響我領略碣石的美。正如我對黑鷺無言的領悟,碣石在海浪中淡然的態度讓我明白,或許我們無法擺脫紅塵的侵擾,但依然可以通過改變心態改變焦慮與孤獨。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曾言:「每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一種辜負。」我靜靜地閉上雙眼,放鬆身心,靜靜地傾聽著浪花洗禮下的葉舟、礁石、細沙,還有那聳立的黑鷺。

愉景灣佇立的黑鷺
愉景灣誠如其名,是處海灣,順著海灣迎上走去,穿過樹枝擎起的洞,別有一番天地,兩邊似座村落,地平房屋的院子裏處處是果樹菜畦。葉繁花茂、華林碩果,主人們在其中澆水刈草,忙得不亦樂乎,一片安靜、祥和的景象。大海與村落映帶左右,古樸且傳統,讓人不斷有種置身桃花源的錯覺。面對田園的召喚,陶淵明有言:「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每個人都有一眸「歸去」的夢,就如我不止一次想起的故鄉,綠油油的麥田,黃燦燦的油菜,一團夕陽,生起一袋旱煙的氤氳,那氤氳颺過「疲於奔命」的衣袖,定格在自由自在、自適自悅的寧靜之下。也許有時候,我們應該放慢些腳步去思考,你我窮其一生的追求到底是為了什麼?一日三餐,抑或豐盛的一日三餐?
行過神秘的聖母神樂院後,路開始蔓延上坡,苦行像是神對我們的考驗,此刻除卻山路的崎嶇外,孤獨也愈加明顯起來。路兩旁的樹林,遮天蔽日,似乎連風都無法穿過,望不見人煙的小道,只有木葉的婆娑,及耳畔偶爾響徹的鳥鳴,這條路幽靜得讓人感到莫名的恐懼。矛盾曾在〈風景談〉指出,人才是最美的風景。缺席了人的自然,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誠如此時的我,不斷祈求前方能夠出現人影,哪怕傳來一陣腳步、一聲咳嗽。然而直到登頂,我未見一人。在山頂,我目送遠方的山海島嶼,藍天白雲,禁不住大聲對著山海喊叫,想把孤獨與恐懼拋出體外。我沒等來山的迴響,卻隱約地聽到風在說,不安的情緒不過是自我意識的構建,也注定會在意識的改變中消退。是啊,我們總是恐懼著孤獨,生怕它支配我們的思想,吞併我們的靈魂,可這世間又何嘗有真正的孤獨?難道你忘記剛剛陪我們走過山間林風,海畔鳥鳴,乃至一土一石,一花一木,更不要說,每晚歸家路上默默伴隨你的橘燈和彎月。或許唯有明白了這些,才能明白那些曾經歸隱的文人墨客,今天這些遠離市井的「山野村民」吧。
想通這些,下山到梅窩的路,我走得分外輕鬆,時而欣賞海面金甲的閃爍,時而輕嗅山林鋪面的花香,沒多大功夫,已抵達了梅窩。有人說,梅窩比起愉景灣,除了人多之外,最大的區別在於偶見的野牛與炊煙。而我卻以為,梅窩的人群中張張是可掬的笑臉,恰如我此時眯起的眉毛,像灞橋的柳枝,在春風中隨心舞動。
本想領略梅窩夕陽下的我,還是沒有忍住嗓子疼痛慫恿著回家,在巴士車站買了幾瓶難嚥的菊花茶後,遺憾地坐上了返程的巴士。當我還在為錯過夕陽感到惋惜的時候,未料車翻過鳳凰山,車窗剛好塗滿了梅窩的夕陽,夕陽曬滿整個海面和叢林。這不經意的晚霞讓我受寵,忍不住閉起雙眼祈禱起來,祈禱自己身體的早日痊癒,祈禱世間的人們遠離病痛帶來的折磨,祈禱世間的萬物都遠離孤獨,雖然真正的孤獨並不存在。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張杰簡介:香港都會大學哲學碩士在讀,現作杜甫在香港的接受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