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聲
廣東,從前並無警察制度,童年時代,故鄉治安,全賴更練。晚上,農村不是家家有鐘錶,我不能入睡時,會聽到隣人高聲詢問:「打更佬,如今幾點?」打更佬會高聲回應:「五更三點!」我便知道時刻。
日軍侵華後,我由新會移居澳門,澳門雖然已有警察,可惜,那時的警察多是印度人,我們小孩子都呼他們為「摩囉差綠衣」,這些警察來自異鄉,他們都不懂華語,居民縱有問時,他們也不會用華語回應。「綠衣」一詞,據說古已有之,沿用至今,而我們一代沿用不衰,我們讀書時,常常「撩」他們:「ABCD,大頭綠衣,拉人唔到吹bb」,所謂「大頭」,是他們多為錫克教徒,例須纏頭。那時澳門雖有警察,但一些繁榮地段商人自己組織「更練館」,夜間打更,兼保治安,父親是洪門,歡喜與草根階級為友,有一位打更佬,常常來我家歇息,喝喝茶,抽抽大碌竹,或與我們嬉戲。那時,街頭常有江湖人物在街頭賣武或唱戲,他們常說:「伙記慢打鑼,打得鑼多鑼吵耳,打得更多夜又長。」我們問忠伯:「忠伯,你打更那麼多年,夜是否越打越長?」他只微微一笑,做個古惑神情說:「江湖佬歡喜亂噏廿九,到你娶個靚老婆時,你就會埋怨夜太短了。」其實,這是黃色笑話,當時不懂其意,到了懂得領略時,再也看不見忠伯了。
澳門既有警察,也容許更練存在,澳葡並未干涉,二者並存,河水不犯井水。到了日軍襲港時期,商人連自己的米飯也籌措維艱時,再也養不起更練了。
風潮時期我回到珠三角農村,才又再度見到更練。
廣東珠江三角洲一向是盜匪淵藪,最著名的大盜張保仔便是新會人,他的賊船在全盛時期達到數百艘,曾與販賣鴉片煙土的英國武裝船隊大戰,其兇悍戰力使船堅炮利的海上霸王為之膽落,據說:他船上的大炮製自澳門,澳門製炮者經英方游說,許以重貲,不再為張製炮,張才答應接受清朝總督百齡招撫。但是,珠江三角洲的盜賊一雞死一雞鳴,中日戰爭開始後,廣東政府不敵日軍方張之寇,退守粵北,珠江三角洲農村便成了三不管地區,那些暫避鋒頭的盜賊,便乘機活動,那時,農村為了自保,不得不自行組織更練。
從前,農村更練的責任是報時,巡夜,威懾小竊而已,到了戰時,更要應付悍匪強盜,那便不是普通打更佬所能對付了。
回到農村,我這個頑劣青年,對於打更一事感到興趣,原來,當年的官兵,良莠不齊,知識份子不少,但是,地痞流氓更多,日軍兵強械精,一經接觸,便兵敗如山倒,那些潰卒,有責任心者千方百計,找回原來部隊,重歸原制,但那些散兵游勇,肩負槍炮,到處兜售,而一些有心東山復起的草莽英雄,在村外設立「招兵站」,只要見了有人肩負長槍或輕機槍,便對對方慇勤招待:「喂!老兄打仗辛苦了,部隊撤出太快,老兄追趕不上,掉隊了,為國拚命,如今落得無家可歸的下場,太可惜了,不嫌我們農村小地方,暫且在此歇歇腳又何妨?」於是,大塊圓蹄,大碗九江雙蒸擺出來,那些饑寒交迫的戰場潰卒,大感安慰,安心喝酒吃肉,醉眼朦朧中,出現幾個妞妞嫋嫋滿面脂粉的土娼,雖說不上美人胎子,卻也身壯體健,這些兵營老油條,當兵三年,見了母猪賽貂嬋,如今倚紅偎翠,早已忘了老竇姓乜,況且身為潰卒,前路茫茫,這仗打到何年何日?誰都難以預料,此際有人收養,有食有住,更有飛來艷福,經過大隊長一番勸說,加上女人挨身挨勢,便答應入伙,帶輕機槍者為小隊長,帶步槍者為排長,一如眾英雄加入梁山泊,稱兄道弟。
這些大天二式游擊隊,日軍前來掃蕩時,化整為零,以避其鋒,敵人撤走,他們又以勝利者出現,他們駐地,多為水鄉,駐區面臨河道,平日倚靠「收取行水」,收取過路保護費維持生計,打聽得省港澳一些稍為有點積蓄的回鄉就粮的富戶所在地點,研究如何下手,明火打劫或乘晚偷襲,一旦得手,攻進村中,擇肥而噬,被劫者稍有不從其慾,男丁便遭毒打甚或槍殺,女的則被打破的玻璃瓶刺向陰部,逼脅獻出金銀珠寶。

為了自保,每村都自設更練,珠三角舊式鄉村,大多並無圍村高牆,只是密種竹林荊棘以代圍牆,這些設施,其實漏洞甚多,難作萬全之計,唯一辦法是設立更樓,更樓大多設於村之入口孔道之旁,更樓的更練,大約有五六條漢子,他們有薪有粮,由鄉民視其貧富而付給,這些更練的武器都來自村中公田入息支出,領頭的是村中武館師傅出任,稱為「更頭」,由於是本鄉人,大家都對其信賴不疑,逢年過節,除了原定薪粮,更是蘿蔔糕,大煎堆,糯米酒,大猪頭等節物奉送,使其安心守村。
我那時,常常歡喜到更樓趁熱鬧,記得打更佬手攜一鼓一鑼,晚上八時,便開始咚咚一輪鼓聲,此時稱為「起更」,又稱初更,此後,每兩小時為一更,八時至九時,便為初更,十時至十一時為二更,十二時至一時為三更,二時至三時為四更,四時至五時為五更,五更以後便再無更,此稱為「收更」,或稱散更,也是咚咚一輪便完。至於點,則用小鑼,每半小時為一點,打更佬工多技熟,很少出錯,如果打錯更,便為人譏為「一落筆(鼓柱)打三更」,成為笑柄。
更樓為了鼓勵士氣,也設宵夜,一如武館,夏夜則有番薯糖水,腐竹糖水(戰時,幼砂白糖無法供應,農村種蔗,土法搾糖,便是如今的片糖,色雖不佳而清甜則一)那是很好的夏夜食品,吃過甜品,大家精神煥發,巡夜更為努力。打更佬最難捱的是寒夜,珠江三角洲雖是亞熱帶地方,但是,冷起來的確是「唔同人咁品」,北風如劍,冷雨如箭,巡夜之時,冷得人難以支持,而盜匪多是趁寒夜更練畏寒懶巡而下手,他們都說:越是寒夜,越是危險,絕對不許偷工減料,中了賊人之計。師傅兼任更頭,親自結束扎武裝,持槍帶刀,手持小燈籠,周圍巡邏,不敢掉以輕心,如見黑影,便即喝道:「深夜出門,非姦即盜。」如果支支吾吾,便啟疑心,輕則帶回更樓審訊,重則一槍穿腦,亂世性命,原不值錢,三不管地區,殺一人如踩死一粒螞蟻,其實是治安為重,難怪其然。
寒夜中,更樓氣氛緊張,刁斗森嚴,眾人槍中都填上子彈,正所謂「槍出匣,刀出鞘」,人人疑弓疑幻,一旦聽到某村遭劫的消息,更是害怕本村成為賊人下手對象,一有疑惑,便先下手為強,枉殺誤殺,在所不計,一般人如無要務,也不輕易夜出。
那時,更樓都置有村酒一罎,打更佬巡夜勞苦功高,冷得牙關打戰,便喝幾口酒取暖,而更樓中都煨了一大煲粥,或是一爐煨番薯,或是一鑊鹹魚飯,讓饑寒交迫的人怯怯寒,頂頂餓,吃飽穿暖,繼續巡夜。
俗語有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想搵快錢的賊人,有些是自恃槍在手,開明車馬,人多勢眾,實力雄厚,公然由「紙扇」(文書,師爺之流)寫信,說明要交出黃金多少,銀毫多少,鴉片多少等等,信寄出幾天,收不到回覆,便知該村自持槍械精良,擺出一副「放馬過來!老子不是任人可捏的軟柿子。」那些冒名的草莽英雄,便須三思而行,明火打劫,易犯眾怒,如果當地幾十條鄉,不值其霸道行為,群起派人支持,同仇敵愾,他們能否一攻而下?待至天明,眾人圍攻,突圍失敗,便致多年經營,一朝付諸流水。至此地步,多由江湖大佬出頭擺和頭酒,大意是各行一步,不為已甚,富戶總不想五步流血,結怨江湖,大天二向天索價,就地還錢,不算一無所獲,也就沿階下樓。
不過,我也見過一場攻防之戰,那時雙方不肯失威,大家企硬,大天二先向各方派帖,訴說對方擅捕其手足,插贓嫁禍,基於同門一脈,不得不為手足出頭,擺出輕重機槍,全力進攻,對方也嚴陣以待,不知從何處搞來兩門迫擊炮,以猛烈炮火轟擊,一時殺聲震野,宛如攻防之戰,數十里外的日軍,見中國人殺中國人,弄不清誰對誰錯,拍手稱快。而一些誠心抗戰的游擊隊,為之痛心疾首,聲嘶力竭,呼籲雙方停火,槍口一同對外,勿令親痛仇快,經過多方奔走,終於把雙方勸得按下火頭,勉勉強強擺一席和頭酒,雙方在江湖大佬的壓力下,化敵為友。
由打更佬而談到江湖恩怨,野馬跑得太遠了,請讀者原諒則個。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烈聲簡介:原名李瑞鵬,著名詩人及作家,逾九十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