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留下那片純淨

江揚

當最後一絲霧靄散去時,機翼之下的景色瞬間擊中了我!格陵蘭像掀開朦朧面紗的素面佳人,裸露出清冽又原始的模樣,層層疊疊的冰山與雪峰,漫成了浩浩蕩蕩的白色世界,帶著從來沒有被打擾的純淨。

格陵蘭 攝影:歐偉建

從萬米高空俯瞰,這塊被維京探險家發現的新大陸,只有白色(冰原)、黑色(雪地中冒出的山頭)和藍色(大海),卻冠名格陵蘭Green Land(綠色土地),真是夠「殘忍的玩笑」。眼下,名字裏的那一抹綠意,早已被歲月凍結、漂白,只留下一種無邊無際的、讓人驚心動魄的白。

誰能想象這座世界最大的島嶼,八成多都被冰蓋壓著,人就擠在那一成多的海與冰的夾縫裏,在極端的自然條件與急速氣候變化的疊加中生存。別看如此嚴酷的環境,仍然有五萬多的格陵蘭居民,把家安在了世界的邊緣。他們大部分集中在西南部,那裏緊貼沿海,北大西洋的暖流裹挾著溫帶的暖濕水汽,為高維度的海域帶去一絲暖意。

古老的因紐特村落遺址(世界遺產)——賽美米特Sermermiut,格陵蘭語是「冰川峽灣之地」,曾經湧動著一部超過四千年的人類史詩,也是曾經最富饒因紐特人的定居點之一。十七世紀開始,丹麥、荷蘭、英國、德國的捕鯨隊,閃著貪婪的目光,帶著鋼叉,搖著木船蹈海踏浪而來,追逐海豹和鯨魚。因紐特人用珍貴的毛皮和其它動物產品,交換歐洲人的木材和鐵器。

沿著木棧道,我來到這片被低矮灌木和苔蘚覆蓋的小山坡上,四周真靜啊,已經看不到以鯨骨為框架、海豹皮為帳篷、搭配石頭加固的房屋蹤影,只有微微起伏的地表輪廓,像是大地沉默的呼吸,暗示著古老的屋基與貯藏室。

古因紐特村落遺址 攝影:歐偉建

風從北極吹來,帶走了祖先炊煙的溫暖,只剩下千年凍土消融後潮濕的涼意。賽美米特是北極古老生活的一個縮影。我望著遺址旁邊矗立的解說碑,上面因紐特人祖先的面孔,正凝望著同一片海灣。

從小就聽說在寒冷的北極圈裏有愛斯基摩人,來到格陵蘭才知道因紐特人(意為「真正的人」)不喜歡用愛斯基摩人(意為「吃生肉的人」)來稱呼他們,這種明顯的貶義和歧視色彩讓他們感到很不舒服。至今還記得因紐特人邀請我們去家裏做客的情景,那是我在格陵蘭最難忘的邀約。

女主人Nauja在一座天藍色的樓房前迎接我們,中等個子的她,長相和我們亞洲人差不多。皮膚是一種被太陽、風和曠野生活共同鍛打出來的紅色,不是塗抹的。黑色眼睛帶著友善的目光,瞬間感染了我。她上身披著一條红、藍、黄色相間的大披肩,其中的珠子是用獸骨磨成,刺綉密集,流蘇及彩色鑲邊,在寒冷的極致裏顯得格外熱烈。海豹皮短褲下,腳蹬裝飾漂亮的白色卡米克靴子,透出幾分極地女性的幹練。我想,她是非常重視我們這些遠道而來客人的到訪,才把自己打扮得特別隆重。

因紐特人 攝影:歐偉建

Nauja英語說得不太流暢,聯合國派去的英國志願者安娜就成了我們之間交流的翻譯。聲線清亮的Nauja,語氣裏帶著一種與嚴酷自然打交道練就的坦蕩與務實。從她的話語裏,我感到作為一個格陵蘭人的自豪。在高度自治下,格陵蘭語與文化被完整保留。因紐特人世世代代以漁獵為生,如今卻不再是生存必需,而是身份與尊嚴的象徵,成為一種休閒方式。丹麥提供的免費醫療與教育,讓因紐特人的生活無憂無慮。她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是大自然的餽贈與人文的相守?還是傳統的根與現代的光?都交織成生命最質樸的模樣。

她邊聊天邊將準備好的食物端上桌來,熱氣騰騰的海豹肉煮的濃湯Suaasat,讓我們體驗到「開門迎客」的熱情。接著,她遞給我一塊切得薄透的腌鯨魚肉,濃烈的腥腐臭味,直衝我的鼻子,我勉強嘗了一口,忍不住轉頭吐在紙巾上。安娜小聲提醒,因紐特人愛吃生肉,更喜歡保存一段時間,稍微有點腐敗了的肉。在他們看來,將肉做熟實在是對食物的糟蹋。不能不說這種「臭」是因紐特人生存的智慧,在極凍的天氣裏尋找食物不易。也是他們的味覺鄉愁,就像臭豆腐之於當地,外人難以適應,卻是刻在舌尖的本土味道。

我提出為Nauja拍照,她應聲抬手理了理珠式大披肩,眉眼間是極地風養出的純淨,毫不矯揉造作,任鏡頭定格她眼底的光。轉身她問我去過冰川嗎?即便你身處格陵蘭,也未必見過真正的冰川,除非你在伊盧利薩特(llulissat)。格陵蘭語裏,就是「冰川」。我興奮地告訴她,我恰好住在這個冰川中誕生的小鎮。

伊盧利薩特小鎮 攝影:歐偉建

小鎮建在格陵蘭島西岸,面向迪斯科灣裏漫無邊際的浮冰,背後是赭黑色的片麻巖山坡,一七三七年挪威傳教士到達後正式成為格陵蘭的定居城市,現在還保留了許多殖民時期的歷史建築。不到五千人的聚落,奶白、莓紅、明黃、鈷藍的彩色木屋,散落在雪與巖之間,從海邊往山上錯落有致地排過去。牆上的油漆被北極的風和陽光曬得有些褪色,卻依舊在皚皚白雪的冰川裏扎眼得很。屋頂斜得很陡,尖尖的簷角翹起,像極了童話故事〈白雪公主〉裏小矮人的屋子。

八月中旬正是小鎮的夏天,地面已經沒有積雪,也看不到樹木,到處蔓延著苔蘚類植物。裹著羽絨服的我,拉著行李箱在蜿蜒的石子路上前行,發現縫隙裏鑽出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星星點點,在清冷的風裏微微顫著,給這片冰原土地添了一抹溫柔的生機。

紅牆白窗欞的酒店,自然地融在海邊的風景裏。推開客房門,伊盧利薩特冰峽灣便撞入眼底。窗戶猶如畫框,框住了連綿不斷的冰山,靜臥在墨色的海面上,陽光斜斜切過冰面,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我走到窗前坐下,望著那片曾經無數次想象的浩瀚冰原,發了好一陣呆……

第二天清晨,我們乘坐的快艇駛向伊盧利薩特冰峽灣。風帶著冰與海的味道,刮在臉上微微的疼,可是誰也不願意躲進艙裏。船身劃開墨藍的水,海面上漂浮著零散的浮冰,瑩瑩地泛著藍光,懶洋洋地蕩著。越往前走,冰多了起來,有的相互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玻璃在碎裂,眼前的冰川呈現出被自然細細雕琢過的萬千形態。

伊盧利薩特冰峽灣 攝影:歐偉建

 一座巨大的冰壁高逾百米,像一堵橫亙在海與天之間的城牆。突然,前方的冰壁傳來一聲鈍響。緊接著,冰壁一角的頂端碎冰簌簌落下,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塊接一塊的冰體轟然墜入海中。

伊盧利薩特冰川 攝影:歐偉建

望著那座殘缺的冰壁,再看海面上漂浮的冰體,我忽然覺得語言很蒼白。剛才冰山崩解的瞬間,那場面不只是震撼,更是直觀感受到大自然最本真的模樣,帶著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讓我們在敬畏中,讀懂何為渺小,何為永恆。

本文首發於香港《大公報》二二六年二月四日,圖片由作者提供)

江揚簡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香港文匯報首席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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