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之歐洲,在信仰和反思中復活

安靜

牡丹吐蕊,虞美人怒放,奧地利人在花園中擺上格林童話的小矮人飾品,在教堂鐘聲裏祈禱祝福,迎來了生機盎然的夏日。

奧地利風景如畫。(資料圖片)

夜幕降臨,寒風徹骨,細雨迷濛,爐火熊熊。聖歌裏,年邁的教宗方濟各著一身雪白踽踽獨行,然後,在一名黑衣神父的攙扶下,走上聖彼得大教堂高高的臺階,在白色華蓋下停住腳步。

「深深的黑暗籠罩著我們的廣場、街道和城市。它奪走了我們的生命,使一切充斥著震耳欲聾的沉默和令人痛苦的空白。它飄過時讓一切都陷入停頓,我們感受到它就在空氣中……我們害怕而迷茫。」教宗對著空無一人的廣場演講。

他凝視著深淵,深淵也凝視著他。黑不見底的遠處,來不及下葬的棺材擺滿墓園,棺蓋上放著美麗的黃玫瑰。教宗眼含悽楚之色,步履蹣跚來到十字架前,在空靈的誦歌聲和管風琴樂中,進行「瘟疫時期的非凡禱告」,並俯身親吻耶穌的腳,求主垂憐飽受苦難的人類。

十字架上,戴著荊棘的耶穌低垂著頭,右胸流著鮮血。這個木制十字架曾經在一場大火中纖毫無損,通常被保存在羅馬的一座教堂裏,只有在特殊的時刻才會被請到梵蒂岡。據記載,羅馬一五二二年的瘟疫,是在這個十字架被舉著在羅馬各街道巡遊了十六天之後,並伴隨著教宗的祈禱才開始消退的。

五百年後的這個春天,瘟疫捲土重來,將人類再次推進災難之中。歐洲,還能再現當年的神蹟嗎?

疫情在歐洲發展到最高峰時,我們一家躲到阿爾卑斯山中一個名叫古爾克的小村裏,小村位於奧地利、斯洛文尼亞和意大利三國交界之處,炊煙嫋嫋,民風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儼然世外桃源,我腦子裏迅速閃現出薄伽丘的《十日談》。

一三四八年,意大利佛羅倫斯瘟疫流行,十個年輕人到鄉村的一座小山上的別墅裏去躲避。蒼樹清泉之間,曲折走廊的盡頭,精製壁畫下麵,他們暢飲著地窖中珍藏已久的美酒,歌舞彈琴,散步聊天,每人每天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一共講了十天,每人十個故事,合計一百個故事,收成集子就叫《十日談》,這成為世界上第一部短篇小說集,是歐洲文學史上第一部現實主義巨著,意大利近代評論家桑克提斯曾把《十日談》與但丁的《神曲》並列,稱之為「人曲」。

歷史在現實中重現,沒有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也經歷了一場大瘟疫,並作為「打滿全場」的海外華人,成了時代的見證人。

村子裏,雖雞犬之聲相聞,但多數人基本互不往來,彷彿回到「小國寡民」時代。與世隔絕的境況給予我們一個靜下來的機會和心情,停下腳步回歸自然,回歸完整的親子生活,重新思考地球生態環境和人類生活方式的關係,思考造物主強大的主宰力量,思考人生的真諦、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並讓我們意識到,生活原來還可以這樣過。我們發現平時習以為常的東西卻彌足珍貴:健康平安、自由地出入,均勻的呼吸......

若不是購物時需要戴口罩,以及鋪天蓋地的新聞,在美麗如畫的鄉村,我們幾乎感受不到瘟疫的存在。但是無論如何,全球化的時代誰也不能獨善其身,不管你是否意識到,新冠病毒就悄悄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一路狂奔,攻城掠地,多國政要、文體明星頻頻中招,企業紛紛倒閉,失業人數創下新高,產業鏈轉移,各國閉關斷航。《紐約時報》在美國陣亡將士紀念日這天,用整個頭版刊登了死於新冠肺炎的一千人的死亡訃告,其中第一位就是臺灣旅美作家、留學生文學的鼻祖於梨華。

大疫災在二○二○年劃開一條界限:新冠前和新冠後,其嚴重後果堪稱第三次世界大戰,只不過,一方是人類,另一方是病毒。前新冠時代還未結束,後新冠時代尚未到來。如果說,曾經蔓延歐洲的黑死病是一個複雜和龐大的隱喻,那麼,今天全球大流行的新冠病毒又何嘗不是?它象徵著什麼?——文明的悖論、全球化的困境、現代性的危機、虛假和膚淺的安全感、忽視靈魂的「偉大計劃」、某種不可言說的真相和難以解釋的荒誕?

「荒誕」在日常語境下可以解釋為不合常理。我們至今不清楚厄運是如何降臨的,不理解有關組織為何遲遲未能及時發出傳染病在世界大流行的警告,不理解政府反應為何如此遲緩和低效,不理解廁紙為何成為最為搶手的稀缺物品。許多華人驚愕地發現所生活的歐洲與自我之間難以消弭的巨大隔膜,不理解歐美人對待口罩的迂腐固執及面對病魔時不可思議的從容超然;而整個東亞的順從和隱忍,讓承平日久的歐美人感到匪夷所思;最後,在現實面前,崇尚「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歐美人不得不困守圍城,並放棄固有的思維定式,戴上與高鼻子不甚貼合的口罩。

亞洲國家和地區使用電子跟蹤程式遏制病毒,也對歐美的管理制度和人性提出考驗:當個人隱私和集體利益、他人生命安全產生矛盾時,如何取捨?如何兼顧公民權益和社會責任?

在疫情中,由於人類的閉關蟄居,動物回到了城市,孔雀在陽臺上跳舞,小熊拜訪公寓,絕跡的海龜大白天成群結隊到海灘產卵,空氣變得格外清新......這讓我們重新定位自我在宇宙中的地位,到底誰是世界的主人?自以為強大又無所不能、任由凡事俗物吞噬、被利益和暴力左右的人類,慢待蒼生、傲侵自然,帶來什麼惡果?

世界病了,痊癒尚待時日。

美麗的奧地利。(資料圖片)

大疫中,人性美時時閃光。歐洲人以獨有的方式戰疫——以藝抗疫:繼樂觀而富於音樂天賦的意大利人舉辦陽臺音樂會之後,奧地利人舉辦開窗快閃音樂會,德國人齊唱《歡樂頌》。米蘭大教堂內,意大利著名男高音安德烈.波切利舉辦個人音樂會,並向全球免費直播,傳遞愛與希望,用天籟之音為地球療傷。

他們富有擔當:歐洲所有的商場把早間黃金購物時間留給老年人;英國威廉王子肩負著義不容辭的王室責任,以空中救護飛行員的身份重返國民健康服務體系;八十五歲的義大利退休麻醉師勇敢地重返工作崗位;在呼吸機短缺的情況下,意大利七十多歲的神父和比利時九十歲的老奶奶自願放棄呼吸機,把生的機會留給年輕人;奧地利幫助捷克公民從俄羅斯飛抵維也納;德國從法國、意大利空運收治重症病人進入本國的ICU,派遣醫護團隊馳援拿波裏,並發送救護物質,意大利投桃報李,運來幾火車的通心粉和意大利麵......這一切驗證了加繆在《鼠疫》中借人物塔魯之口表達的觀點:

         獲得安寧的方法,一是儘量站在犧牲者一邊,二是要有同情心,在為他人服務中獲得安寧。

病毒摧枯拉朽的力量,喚醒維也納人對於一六七八至一六七九年的記憶,天主子民紛紛來到位於繁華的GRABEN大街的黑死病紀念柱前,點上蠟燭,求主保佑。這座意義非凡的紀念柱、歐洲最精美的巴洛克雕塑之一,便是為了紀念當年的黑死病而建,分為三層,頂端是金光燦燦的聖三位一體像,一群天使立於雲端,代表連接人類和上帝的橋樑,而象徵著黑死病的女巫被天使推向地獄。第二層,半跪在地上的奧地利皇帝利奧波德一世摘下皇冠,虔誠地向上帝祈求保佑自己的臣民。最底下一層是黑死病死者的骷髏和哀傷的聖母瑪利亞。碑文提示勿忘上主給這座城市帶來的懲罰,黑死病紀念柱告戒奧地利人,謹記瘟疫給這個國家造成的創傷。

曾有人把新冠一代歸入「C世代」——C是COVID-19的首寫字母,那麼,「C世代」會是什麼樣的呢?無論如何,災難一定會沉澱在親歷者的集體記憶裏,以不同的方式影響人們的行為方式和社會地緣政治、經濟結構。

歷史學家克羅齊說過,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大瘟疫一次次攻陷世界,既讓人類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也改變了世界,推動了社會的發展,成為擺脫黑暗、走向現代的契機。我們所遭遇的新冠病毒帶來了百年未有之危機,也必將帶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和大洗牌、帶來社會的重構。

久遠之事,錄而不忘,是為追遠。二○二○年當被視為現代啟示元年,我們應建一座新的瘟疫紀念碑——物質的和精神的,如同耶路撒冷的哭牆,如同歐洲眾多的人骨教堂,記錄這個黑暗與光亮並存的日子,用實體的一磚一石和非實體的文字,照射易被遮蔽和遺忘的歷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只有記錄下災難,才會牢記歷史,只有在對歷史的記憶和思考中,才能敬畏自然,敬畏常識,敬畏真相,從而獲得拯救和重生。

正如中世紀黑死病曾催化了文藝復興運動、對人類文明產生深刻和全面的影響一樣,今天的新冠病毒,是否也能成為鍛造思想解放的武庫,呼喚天地自然和人類文明共同體、建立世界新秩序?

 

安靜簡介:本名顏向紅,女,華東師大文藝學碩士(小說美學專業)「歐華文學」主編。歷任大學教師、記者編輯,現居奧地利,從事文學編輯、評論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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